这是一个比原计划更加大胆、更加冒险的赌博。深入漠北数百里,目标不明,补给将尽,后路随时可能被察觉异常的匈奴留守部队切断。一旦判断失误,或是在“乌兰泊”扑空,他们这五千人,将真正成为无根之萍,葬身在这无尽的荒原。
但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或许是出于对卫青的信任,或许是明白已无退路,或许,只是身为汉军精锐的骄傲,不容许他们在未遇强敌时便退缩。
“整理行装,检查马匹兵器,抛弃一切不必要的负重,只带三日干粮和必备箭矢。”卫青下达命令,“一个时辰后出发,转向西北。沿途尽量避开牧民,遇到小股敌人,速战速决,不留活口。我们的目标,是‘乌兰泊’,是单于的心脏,或者……是堵死他逃生的门。”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北方深沉的夜空。那里,星辰冷漠地闪烁。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去。为了身后那支在明处承受压力的主力,为了那些战死沙场的同袍,也为了……证明自己配得上腰间这把天子剑,配得上陛下那份沉甸甸的、甚至有些残酷的信任。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将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压入心底最深处。
长安,廷尉诏狱的灯火,似乎永远无法驱散那股渗入骨髓的阴寒。
何美人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彻底吐露秘密后,她并没有得到想象中的解脱,反而陷入一种更深的、空洞的麻木。她知道自己的余生,或许就将在这四面石墙中腐烂,无人问津。那些曾经的锦衣玉食、巧笑嫣然,都像上辈子一样遥远而不真实。
有时,她会想起家乡春日里盛开的桃花,想起入宫前母亲含着泪为她梳头,低声叮嘱她要“谨言慎行,盼得君恩”。那时的她,心里揣着怎样的憧憬和忐忑啊。怎么就……一步步走到了这里?为了王夫人许诺的那点虚无缥缈的“照顾”?为了在这吃人的后宫里,不被轻易碾碎?
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眼眶干涩的刺痛。她出卖了王夫人,供出了郭解,甚至隐隐牵涉了淮南王。她成了扳倒那些大人物的一颗棋子,一颗用完后就会被丢弃的、肮脏的棋子。皇帝不会赦免她,皇后……恐怕也只是利用她罢了。她这辈子,完了。
就在她浑浑噩噩之际,牢门外的走廊传来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和压抑的呜咽。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脚步声在她隔壁的牢房停下,开锁声,推门声,然后是重物被扔进去的闷响,和一声痛苦的低哼。接着是狱卒冷漠的交代:“老实待着!丞相大人亲自吩咐要看好的人犯!”
丞相?窦婴?何美人混沌的脑子转了转。能被窦婴亲自关注送进来的……会是谁?
隔壁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和一个她几乎不敢相信会在这里听到的、虽然沙哑却依旧能辨出原本娇柔的女声:“水……给我点水……”
这个声音……是……碧荷?!何美人猛地扑到冰冷的石墙边,将耳朵紧紧贴上去。
“碧荷?是你吗?碧荷!”她压着嗓子,颤抖着问。
隔壁的声音戛然而止,过了一会儿,才响起碧荷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回应:“……美人?是……是您?您怎么也在……”
何美人靠着墙滑坐下来,惨然一笑:“我?我自然是该在这里的。你呢?你怎么……”
碧荷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委屈:“他们……他们抓了我的爹娘和弟弟……说我……说我帮着您和外边传递东西,行巫蛊厌胜……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美人!那些东西,不都是您让我去拿、去送的吗?我只是听命行事啊!”她说着,呜咽起来。
何美人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是啊,碧荷只是听命行事,听她的命。是她把碧荷拖下了水。如今,碧荷的家人被控制,碧荷自己也身陷囹圄……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一种前所未有的愧疚和绝望,淹没了她。她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这深宫,果然是个吞噬一切美好的怪物。她以前怎么会天真地以为,只要听话,只要讨好,就能安然无恙?
“对不起……碧荷……对不起……”她喃喃着,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这句道歉,对碧荷,或许也对那些曾因她送出的“药物”而受害的妃嫔。
隔壁的碧荷似乎哭得更伤心了。两个女人,一墙之隔,一个满心悔愧空洞,一个恐惧无助,共同被囚禁在这权力斗争最血腥的角落,等待着未知的、注定悲惨的结局。她们的命运,如同风中残烛,早已不由自己掌控。
小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