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主,
囚犯的嘴唇哆嗦着。
“但你还有一条路。”张汤身体微微前倾,灯光在他冷硬的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把你知道的,关于‘灰隼’的一切,接触方式、习惯、可能的外貌特征、他提及过的任何地点或人物……还有‘安平君’,哪怕只是传言、猜测,都说出来。本官可以保你不死,甚至可以让你在某个无人认识的地方,换个身份活下去。否则,”他指了指门外,“下次送来的,可能就是你家人的消息了。”
攻心为上。在确凿的证据、死亡的威胁、渺茫的生机以及可能牵连家人的恐惧多重挤压下,这名硬汉最后的心理防线终于崩塌了。
他断断续续地开始描述:“‘灰隼’……年约四十,左颊有一道旧疤,关西口音,但刻意掩饰……善使短戟,骑术极精……他……他每次出现都很突然,通常在城西‘废弃的广慧寺’后墙留下标记,约定下次见面地点……有一次,他酒醉后隐约提过,年轻时在‘长水营’待过……”
“长水营!”张汤与李疾对视一眼。那是北军精锐骑兵之一!
“……‘安平君’……真的没见过,但‘灰隼’有一次抱怨货物被查验,低声骂了一句‘安平老儿只顾自己捞钱,不管下面人死活’……还有,去年底,有一次押送特别重要的货,听‘灰隼’跟另一个头目嘀咕,说这批‘火晶’和‘雷粉’是‘长安贵客’特意要的,不能出岔子……目的地,好像是……河东的‘风陵渡’附近,接货的是河面上的船……”
火晶(水晶?用于透镜或取火?)、雷粉(火药?)!长安贵客!风陵渡!
一条条破碎却致命的线索串联起来,指向越来越清晰的方向。张汤强压住心中的震动,示意李疾记录好每一个字。
就在这时,一名绣衣使者悄悄进来,将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细小竹筒交给张汤,低声道:“大人,门外有一名老乞丐,塞给守卫这个,说是‘故人送的地图’,说完就走了,已不见踪影。”
张汤心中一动,挥退来人,小心打开竹筒,里面是一小卷极薄的绢,上面用蝇头小楷写满了字,并非地图,而是列举了数个洛阳城中早已废弃或鲜为人知的隐秘地点、对应的旧日看守人或知情者姓名、乃至某处官仓二十年前一批军械“霉变销毁”的存档编号……最后附了一句话:“旧档尘封,或见真痕;街巷流言,未必无因。慎用。”
字迹娟秀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朗,绝非寻常胥吏或江湖人所为。张汤立刻想起了陛下那句“可。密”的批复。这是宫中那位的手笔!
这些信息,与他正在追查的线索惊人地互补!尤其是那个官仓旧档编号,若真能找到当年那批“销毁”军械的实际流向记录……
“李疾!”张汤猛地站起,眼中精光暴涨,“立刻安排两件事!第一,秘密提调河南尹仓库所有陈年档案,尤其是涉及军械核销的,重点查这个编号!第二,派人盯死城西废弃的广慧寺!再查北军长水营近十五年所有因伤、因故退役,且左颊有疤、关西籍贯的军官名单!要快!我们时间不多了!”
他感到,自己已经触摸到了那庞大阴谋网络的一根关键脉络。接下来,就是顺藤摸瓜,直捣黄龙!而这张突如其来的“地图”,无疑是一盏刺破迷雾的灯。
长安,未央宫。
刘彻同时收到了杨仆关于星罗群岛初战告捷的奏报,以及卫青关于调整北疆战略、意欲深入敌后断其补给的方略请示。他站在巨图前,目光在东南海岛与北疆草原之间游移。
海上有斩获,但敌巢未除;北疆有新策,然风险奇高。他提起朱笔,在杨仆奏报上批道:“侦知敌巢,功不可没。然敌舰迅捷,岛屿错综,不可冒进。着即详细测绘星罗水文,摸清敌活动规律,寻其主力及囤积所在,再图雷霆一击。沿海防务,不可因小胜而松懈。”
在卫青的请示上,他沉吟良久,最终批道:“卿策甚险,然或为破局关键。准卿所请,暗中筹备。然须谨记:此非匹夫之勇,乃国之利刃。当谋定后动,时机、路线、接应,务必万全。朕许你调用北疆行营一切可用资源,并密令河西、朔方诸郡,予以必要之便。待卿伤愈,详呈方略,再行决断。”
批阅完毕,他望向殿外渐暗的天色。阿娇的“地图”应该已经送到张汤手中了吧?洛阳的风暴,正在加速酝酿。北疆的利刃,东南的坚盾,洛阳的剔骨刀……还有宫中那枚悄然落下的棋子。
帝国的机器,正在他意志的驱动下,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和精度运转。他能感觉到潜流之下的剧烈涌动,也能预感到即将到来的猛烈碰撞。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