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调出全息影像,展示着复杂的工程蓝图。“技术储备充足。机械神教可在标准泰拉时间内完成初步净化框架搭建。淬炼区范围及净化程度,可由莫塔里安原体最终裁定。”
这个提议,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争论的火焰上。
它没有完全否定莫塔里安,承认了“淬炼区”的价值。它也没有完全接受马格努斯和福格瑞姆的彻底净化主张,而是采取了折中的、分阶段的策略。
莫塔里安静默了。他盯着那全息影像,内心在进行激烈的斗争。完全保留毒气,意味着与他的兄弟们彻底对立,也意味着巴巴鲁斯将永远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一个苦难的象征。但完全净化……那仿佛是对他过去一切的背叛,是对那些未能在这毒气中存活下来的亡者的遗忘。
机械神教的方案,提供了一个看似可行的台阶。保留核心的选拔机制,同时……让这个世界的大部分区域,能够呼吸到稍微干净一点的空气。这或许,也是一种进步?一种不完全否定过去的改变?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马格努斯(对方眼中带着期待),福格瑞姆(微微颔首,表示可接受),最后回到提丰脸上。他从他忠诚的副手眼中,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或许,连提丰也明白,完全固守过去,并非最好的选择。
“……可以讨论。”莫塔里安最终艰难地吐出了这几个字,声音低沉,但不再充满火药味,“淬炼区的范围,必须由我亲自划定。净化过程……需要缓慢进行,我需要观察其影响。”
这不是热情的拥抱,只是一次谨慎的、充满保留的妥协。但在这个刚刚经历真相冲击的节点,这已经是莫塔里安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会议结束后,其他人都暂时离开了临时指挥中心,留给莫塔里安独自思考的空间。金属墙壁的冰冷隔绝了外界的声音,却无法隔绝他脑海中翻腾的思绪,以及内心深处那尖锐的、前所未有的矛盾。
他走到观测窗前,厚重的滤光玻璃外,是巴巴鲁斯永恒不变的、浑浊的铅灰色天空。毒雾如同活物般在低空翻滚,侵蚀着一切。他曾视这毒雾为天然的屏障,为考验意志的熔炉,为他和他的人民独一无二的印记。但此刻,帝皇揭示的真相,兄弟们(尽管他仍不习惯这个称呼)的质疑,尤其是机械神教那冰冷但高效的“分区改造”方案,像楔子一样打入了他的认知壁垒。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毒雾,看到了那些散布在险恶地貌中的部落聚居点。他看到了在腐蚀性空气中蹒跚学步、肺部承受着灼痛的孩子;看到了为了采集一点点勉强可食用的菌类而在毒沼边缘挣扎的妇女;看到了那些如同提丰一样,年纪轻轻脸上就刻满了风霜与苦难痕迹的少年,他们的眼神早熟而坚韧,却也带着一丝被环境剥夺了童真的麻木。
“能在如此残酷环境下存活下来的士兵,其优秀不言而喻。”
他之前的话言犹在耳。这依然是事实。但……这是否意味着,这种残酷必须永恒持续?为了筛选出优秀的战士,就必须让一代又一代的子民,重复他曾经经历过的、那些在纳克雷阴影与自然毒素双重压迫下,看不到尽头的绝望?
马格努斯的话语在他脑中回响,“……一个永远被毒气笼罩的世界,如何发展?如何繁荣?” 福格瑞姆那关于“进步”与“完美”的论调依旧让他反感,但他无法否认,一个完全依赖极端环境筛选的世界,其未来是狭窄的,甚至是……停滞的。
苦难必须铭记。 这是他内心最深处的声音。巴巴鲁斯的苦难,塑造了他,也塑造了追随他的死亡守卫。这是他们的根,是他们区别于其他军团的独特标识。遗忘苦难,就等于背叛过去,背叛那些在苦难中倒下的人。
但铭记苦难,是否就意味着必须永远活在其中?
一种沉重的、近乎窒息的感觉攫住了他。他看着窗外,那些在毒雾中若隐若现的、他曾经奋战过的山峦,第一次感到,这片他既憎恨又视为唯一归属的土地,变得如此陌生,又如此……需要被重新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