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挑战开始了。当警方用专业的打捞设备深入井底时,他们意识到这口井远比想象中要深。十七米的水下,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潜水员下潜后报告,井下有一具完整的男性尸体,被两个麻袋包裹着,袋口用铁丝紧紧缠绕,还绑着几块大石头作为配重。
凶手懂行,张建国点燃一支烟,手有些发抖,知道用配重防止尸体上浮。这口井冬天打的,他估计是趁冬天水浅的时候抛的尸。
经过三个小时的艰难作业,尸体终于被完整地打捞上来。那是一具年轻男性的遗体,身高约一米七一,虽然面部已经腐败不堪,但黑色的长发依然贴在头皮上。尸体穿着一套深色的运动服,衣服被水浸泡得发亮,口袋里空空如也。
十三处刀伤,李敏在初步检查后报告,集中在胸部、颈部和头顶。凶器应该是单刃锐器,刃长二十厘米左右。心肺肝胃都有贯穿伤,这是虐杀。
张建国的眉头紧锁。无名尸案是最难破的,没有身份,就没有调查方向,就没有动机。他环顾四周,这片沙土地荒凉而广阔,许村就在不远处,但这里属于三不管地带,平日里少有人迹。
扩大搜索范围,他命令道,找找有没有遗漏的物证。还有,查最近半年的失踪人口报案记录。
民警们在井边仔细搜索,很快有了发现。在距离井台五米远的一处沙土坑里,他们找到了一块四五十斤重的大石头,石头上还缠着几根断裂的麻绳。更关键的是,在石头旁边的草丛里,发现了一只白色的运动鞋,与尸体脚上那只正好是一对。
四十三码,技术员拍照取证,国产杂牌,县城到处都有卖。
尸体被运往县殡仪馆进行进一步检验。与此同时,画像师根据尸体腐败前的可能样貌绘制了模拟画像。张建国盯着那张画像,一个二十岁左右、留着长发的年轻人,眉眼间还带着稚气。
发协查通报,他对助手说,重点排查周边乡镇最近半年失踪的青年男性。特别是……
他的目光落在尸体胸部。那里,透过腐败的组织,隐约可见一块青黑色的图案。那是一处纹身,虽然被水泡得模糊,但大致能看出是一尊弥勒佛,笑容诡异而慈悲。
小主,
有纹身的,张建国补充道,重点查有这处纹身的。
接下来的三天,警方走访了城区所有的纹身店。
滑县是个小地方,城区不大,但纹身店竟有二十七家之多。这些店铺隐藏在商业街的二楼或者胡同深处,门面不大,但里面往往烟雾缭绕,墙上贴满了各种纹身图案,龙虎、观音、般若、樱花,还有当下流行的明星头像。
这纹身,一家名为刺青阁的店里,老板叼着烟,眯着眼睛看着照片,是六七年前的老手艺了,线条粗,着色深,应该是传统的针法,不是现在的机器纹的。
张建国点点头。这是一个线索,说明死者可能在几年前,也就是十六七岁时就纹了身。
但排查陷入了僵局。二十七家纹身店,没有一个记得有这样一个客户。纹身店是个讲究隐私的地方,很多客人用的都是假名,而且时间久远,记忆模糊。
直到5月8日,一家位于红旗路的小纹身店里,女技师小云看着照片,脸色突然变了。
这个……我好像见过。
张建国立刻警觉起来:什么时候?在哪?
小云咬着嘴唇,显得犹豫不决。在警方再三保证只是调查案件,不涉及其他后,她终于开口:去年夏天,大概六七月份,有个小伙子来洗纹身。就是胸口这个弥勒佛。他说要参军,不能有纹身,经人介绍来的。
叫什么名字?介绍人是谁?
叫……叫杜远航,小云回忆道,是白道口镇一个化妆店的老板介绍来的,那老板姓刘,经常给店里介绍客人。
杜远航。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调查的大门。
张建国立即带人前往白道口镇,找到了那家化妆店。店老板刘姐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起初还想隐瞒,但在警方出示命案现场照片后,她崩溃了。
远航……远航死了?刘姐颤抖着,那孩子……那孩子挺好的啊,就是有点混……
通过刘姐,警方了解到,杜远航,男,1989年出生,白道口镇人,曾在郑州、天津、厦门等地打工,2007年1月初离家出走,至今未归。家人曾报案,但后来又撤案,因为有人说看见他在外地打工。
他父母呢?张建国问。
在镇上住,刘姐抹着眼泪,老杜夫妇挺苦的,远航这孩子不省心,常年不回家……
5月9日深夜,警方敲响了杜远航家的门。开门的是杜远航的父亲杜建国,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当他看到警察出示的照片上那处残缺的弥勒佛纹身时,这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当场瘫倒在地。
远航……我的儿啊……
DNA比对在5月10日凌晨出了结果。尸体就是杜远航,时年十八岁。
但诡异的是,当警方询问杜远航母亲许桂兰时,她的反应令人费解。她先是震惊,然后是一种奇怪的释然。
其实……许桂兰欲言又止,5月4号,我看见警方贴的那个认尸公告,就觉得像远航。我还想让老伴带我去看看……
那为什么没去?张建国敏锐地问。
许桂兰的脸涨得通红:那天……那天我去找隔壁村的半仙算了一卦。半仙说远航在南方打工,平平安安的……我,我就信了……
张建国无言以对。迷信,又一次成为阻碍正义的迷雾。
但无论如何,尸源确定了。接下来,就是排查杜远航的社会关系,找出那个在寒冬深夜,将他刺了十三刀后抛入机井的恶魔。
杜远航的社会关系复杂而混乱。
他是个典型的,初中辍学,常年在外游荡,结交了不少三教九流的朋友。警方列出了十几个名字,但大部分人都在外地打工,排查起来困难重重。
但一个名字反复出现在证人口中,吕斗。
吕斗,1989年出生,和杜远航同岁,白道口镇副食批发商老吕家的二儿子。据知情人透露,杜远航生前曾多次向吕斗,实际上是要钱,不给就威胁恐吓。
吕斗那孩子老实,一个村民说,从小就怕杜远航。远航那孩子野,爱欺负人,吕斗被他欺负了好多年。
张建国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他调出了吕斗的资料:体校毕业,现在在父母的批发部帮忙送货,性格内向,平时话不多。
5月11日上午,三辆警车停在了老吕家的副食批发部门前。那是镇上繁华地段的一家大店铺,门口停着两辆送货车,货物堆得满满当当。
老吕夫妇看到警察,明显慌了神。但当听说只是找吕斗了解情况后,他们又松了一口气。
小豆去地里打农药了,老吕说,要不我去找他?
我们分头找,张建国不动声色,一部分人去地里,一部分人去你们仓库看看。听说他晚上住在仓库?
老吕的脸色微变,但还是点了点头。
仓库就在批发部对面,是个低矮的红砖房,里面堆满了啤酒和饮料。吕斗的姐夫齐恒正在往面包车上装货,看到警察进来,手一抖,一箱啤酒差点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