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新伟愣愣地点了点头,拿着简历走了出去。
他安慰自己:没事,第一次嘛,不顺利很正常,下一个就好了。
可下一个,再下一个,每一个都是这样。
有的老板说他学历不够,有的说他没经验,有的说他性格太内向不太适合做需要跟人打交道的工作。有一个老板甚至直接说:“你这八年都在部队里,你会的那些东西,在我们这儿用不上啊。”
陈新伟从那个公司出来的时候,觉得天都是灰的。
他试着降低标准,不去应聘那些坐办公室的职位,而是去工地、去饭店、去洗车店。可工地说要熟练工,饭店说要年轻小伙子手脚麻利的,洗车店说工资是按天结的,一天二十块钱,不管吃住。
二十块钱,在郑州能干什么?连个小旅馆都住不起。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陈新伟身上的钱越来越少。他从那种几十块钱一晚的小旅馆,搬到了十五块钱一晚的招待所,后来连招待所都住不起了,就去找那种最便宜的出租屋,其实就是一间民房,四面透风,一张硬板床,一个月一百块钱。
可就算这样,他还是没找到工作。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嗓门大得很,隔三差五就来敲门:“小伙子,房租该交了啊,都拖了半个月了!”
陈新伟每次都低着头说:“大姐,再宽限几天,我找到工作就交。”
大姐叹气:“不是我不宽限你,我自己也要吃饭的呀。你说你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的,怎么连个活儿都找不着呢?”
陈新伟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房东大姐不是坏人,他怪不了任何人。他只能怪自己,怪自己没用,怪自己没有一技之长,怪自己不会说话不会来事儿,怪自己在这个社会上活不下去。
终于有一天,房东大姐下了最后通牒:“今天再不交房租,你就搬出去吧。”
陈新伟摸了摸口袋,翻遍了所有的兜,只剩下三十几块钱。他把那三十几块钱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像是在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他终究还是没有去交房租。
他收拾了行李,在那个出租屋里待到了天黑,然后拎着包走了。他没有跟房东大姐打招呼,也没有留下任何话。他就这样悄悄地走了,像他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
出了门,他站在路灯底下,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那天晚上,他在一个立交桥的桥洞里睡了一夜。桥洞下头风很大,呼呼地往里灌,他把行李垫在身下,缩成一团,可还是冷得睡不着。他看着头顶上那座黑黢黢的桥,看着远处高楼上闪烁的霓虹灯,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他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可拿起手机又放下了。
他想起家里那个徐阿姨,想起他爸那张陌生的笑脸,想起那个已经不是他的家的家。他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混成了这副模样,一个退伍军人,八年的老兵,沦落到睡桥洞的地步。说出去,丢人。
他咬咬牙,对自己说:再撑撑,明天再去找,总能找到的。
可第二天,第三天,依然是四处碰壁。
这样的流浪生活过了几天,陈新伟终于撑不住了。
那天下午,他蹲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从心里头往外的那种累。他觉得自己像一片落叶,被风吹来吹去,没有根,没有方向,不知道自己要飘到哪里去。
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备注为“爸”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好久。
最后,他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通了,那边传来他爸的声音:“新伟?咋了?”
陈新伟一听到他爸的声音,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他使劲憋着,不想让他爸听出来,可是声音还是抖了:“爸......”
他爸那边一下子就紧张了:“新伟,你咋了?你说话啊!”
陈新伟深吸了一口气,把这段时间的经历,一件一件地说了出来。他说他找了好多工作都没找着,说他把钱花光了,说他连房租都交不起了,说他这几天晚上都睡在桥洞里头。他说着说着就哭了,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不管不顾的。
“爸,我承受不住这样的生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陈新伟以为他爸会骂他,骂他没出息,骂他丢人。可是没有。
他爸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吓着他似的:“新伟啊,你听爸说。你先别哭,没事的,天塌不下来。你在哪儿呢?你告诉我你在哪儿,我让你徐阿姨去接你......”
“不用了爸,我......我不想回去,家里有徐阿姨,我不知道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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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听我说完,”他爸打断了他,“我听你徐阿姨说,咱们县里头有个厂子,正招保安呢。你回来试试吧。再说了,爸也想你了。你别在外边受苦受累了。”
陈新伟拿着手机,眼泪还在流,可心里头那股子拧着劲儿好像松了一些。
保安。他在部队里头站了八年的岗,巡逻了八年的营区。保安这活儿,他干得了,他熟。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好。”
陈新伟回了家。
这次回去,他心里的那根刺还在,徐阿姨依然是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人。可他爸说得对,他需要一份工作,需要先活下来。至于别的,以后再说吧。
那个厂子,是封丘县当地一家规模不小的民营企业,生产建筑材料。厂区挺大,围墙一圈儿,门口有个传达室,里头坐着几个穿灰蓝色制服的保安。陈新伟去面试的时候,保安队长亲自见的他,这人就是吴继昌,三十七八岁,个子不高,精瘦,一双眼睛很精明,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掂量什么。
吴继昌翻了翻陈新伟的资料,眼睛一亮:“当过兵?八年?”
“是。”
“哪个部队的?”
陈新伟说了部队番号。吴继昌点了点头,问了几句部队上的事,陈新伟对答如流。吴继昌挺满意,当场就拍板了:“行,你明天就来上班。先试用一个月,工资八百,转正以后一千。管住不管吃,行不行?”
陈新伟连忙点头:“行行行,谢谢吴队长。”
他千恩万谢地从传达室出来的时候,心里头竟然有了一种久违的踏实感。八百块钱,虽然不多,可至少够他活了。他有地方住了,有事干了,不用再睡桥洞了。
第二天,陈新伟就正式上岗了。
保安的工作说起来简单,无非就是站岗、巡逻、登记来访人员、管管进出车辆。可真正干起来,也挺枯燥。一天三班倒,白班夜班轮着来。白班的时候还好,人来人往的,时间过得快。夜班就难熬了,尤其是凌晨两三点的时候,困得眼皮直打架,可你还得瞪着眼睛看监控,或者拎着手电筒在厂区里转悠。
可陈新伟不怕苦,也不觉得枯燥。他在部队里站了八年的岗,什么苦没吃过?这点事儿对他来说,真不算什么。
他发现,在这厂子里当保安,比在部队还轻松些。不需要出操,不需要训练,不需要看领导的脸色,每天干好自己的活就行了。同事们也大多是本地人,没什么心眼,处起来不难。
陈新伟的性格内向,不爱主动跟人说话。可时间长了,同事们也都知道了他的情况,当过八年兵,老家就是本县的,还没成家。有人就开他玩笑:“新伟哥,你这么好的条件,咋不找个对象呢?”陈新伟就红着脸笑笑,不说话。
他心里头还是有点自卑的。毕竟他一个退伍军人,混到这份上,说出来脸上无光。他觉得自己跟那些在大城市里打拼的同龄人比起来,差得太远了。人家有房有车有事业,他呢?一个月八百块钱,住在厂里给安排的宿舍里,连个像样的家都没有。
所以刚开始那段时间,陈新伟在厂子里头很低调,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跟人打交道。上班就干活,下班就回宿舍,闷头睡觉,或者一个人发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没什么波澜,可也没什么盼头。
这一过,就是半年。
2005年10月份。
那天下午,太阳已经偏西了,把厂区里那些高大的厂房影子拉得老长。陈新伟正在传达室里坐着,翻看当天的进出登记表。秋天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突然,厂区大门口传来一阵吵嚷声。
陈新伟抬头一看,两个人影正往厂子里闯。一个是光头,穿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根粗金链子;另一个稍微矮些,一身黑,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里头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你们干什么的?”陈新伟赶紧站起来,快步走了出去。
那光头斜着眼看了他一眼,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我找你们老板!欠钱不还,躲着不见人,我倒要看看他能躲到什么时候!”
陈新伟拦在他们面前:“这里是厂区重地,外人不能随便进。你们有什么事可以先去传达室登记,我帮你们联系......”
“登什么记?”光头一把推开了他,“少跟我来这套!我告诉你,你们老板欠我二十多万,拖了大半年了,今天不还钱我就不走了!”
两个人说着就要往里头闯。
陈新伟心里头一沉,可他的职责就是守住这道门。他一步跨上前去,挡在两个人面前,声音不大,却很稳:“请你们出去。再不出去,我就报警了。”
那光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你一个看大门的,跟我耍横?你算老几啊?”说完抬手就朝陈新伟胸口推了一把。
可陈新伟纹丝没动。
他是当了八年兵的人,身体底子在那儿摆着呢。别说一个光头,就是再来两个,他也挡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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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头一愣,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嘴里开始不干不净地骂起来,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冒。旁边的黑衣男人也跟着起哄,说你再不让开连你一块儿揍。
陈新伟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看着他们,不躲不闪。
那两个讨债的人骂了一阵,看陈新伟根本不怵,反而有点心虚了。光头又往前走了两步,陈新伟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使了个巧劲,那光头“哎呦”一声,胳膊就被别到了身后。
“疼疼疼疼疼......”光头龇牙咧嘴地叫唤。
“走不走?”陈新伟问。
“走走走走走!”光头连声答应。
陈新伟松了手。那光头揉着胳膊,瞪了他一眼,想说什么狠话,最后还是咽了回去,跟那个黑衣男人一起灰溜溜地走了。
这一幕,正好被厂里的几个领导和路过的同事看见了。
第二天,厂里的领导在早会上特意表扬了陈新伟。那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厂长,当着全厂人的面拍着他的肩膀说:“小陈呐,昨天多亏有你了,要不是你,那俩无赖还不知道要在门口闹多久呢。这个月的奖金,我给你翻倍!好好干,我早就看出来你是个人才了!”
周围的同事们也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夸他:“新伟哥,你太厉害了!”“当过兵的就是不一样!”“以后有啥事就找你啊新伟哥!”
陈新伟站在人群中间,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可心里头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融化。
从那天起,他感觉同事们跟他打招呼的口气不一样了,看他的目光也不一样了。以前大家看他,就像看一个普普通通的保安,可有可无的那种。现在大家看他,眼神里头多了一种东西,是佩服,是羡慕,是那种把他当回事儿的尊重。
陈新伟之前那段日子,心里头一直压着一块石头。离开部队之后,处处碰壁,处处受挫,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什么都干不好。可现在,在这厂子里,他突然找到了一种感觉,一种被需要、被认可的感觉。
慢慢地,他原本内向的性格也有了些变化。
他开始主动跟同事们聊天了。刚开始是聊工作上的事,后来聊着聊着就聊到了部队。一说起部队,陈新伟就像变了一个人,眼睛亮亮的,话也多了。他跟同事们讲他当年在新兵连的事,讲他参加演习的经历,讲他跟战友们一块儿摸爬滚打的日子。他讲得眉飞色舞,滔滔不绝,有时候能连着讲一个多小时。
同事们也都爱听。在这些没当过兵的人眼里,部队的生活充满了神秘和传奇。陈新伟讲的那些事,他们听了觉得新鲜,觉得过瘾。
可陈新伟不知道的是,他的这些变化,有一个人看在眼里,心里头却不太舒服。
这个人就是保安队的队长,吴继昌。
吴继昌这个人吧,说起来也不算坏人,就是在工作上太较真,太严厉,有时候严厉得让人受不了。
他对下属要求很高。站岗的时候必须站得笔直,登记表必须写得清清楚楚,巡逻的时候每一处角落都要走到,不许偷懒,不许打盹。谁要是做得不好,他当面就训,不留情面。保安队的队员们私下里都怕他,背后叫他“吴扒皮”。
可吴继昌自己觉得,他这么做是对的。保安嘛,本来就是厂子安全的第一道防线,要是松松垮垮的,出了事谁负责?他是队长,他得对工作负责。
问题是,他的这种管理方式,让队员们心里头都憋着一股火。
尤其是范超,这个小伙子二十出头,脾气火爆,最受不了别人管他。吴继昌训过他好几次,他每次都顶嘴,两个人关系很僵。
只有陈新伟不把吴继昌放在眼里。
不是说陈新伟故意跟吴继昌对着干,而是陈新伟觉得自己干了八年兵,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吴继昌那点本事,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什么。而且,在陈新伟心里头,他一直觉得自己才更应该当这个队长,他是退伍军人,有经验,有责任心,厂里的领导也赏识他。凭什么让吴继昌这个没当过兵的人来管他?
不过,为了保住这份工作,陈新伟还是尽量跟吴继昌维持着表面上的客气。见面打招呼,安排工作就干,不争不抢,不吵不闹。
可这层窗户纸,早晚得捅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