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叶还是马老弟来岛上送我的,让县尊见笑。”
张昊问起岛上状况,蔡备倭所说与马宝山回报的没啥出入。
葡国夷丑垂涎大明好货,又不想让走私的中间商吃差价,便偷偷跑来珠江口,直接与岸上的大窝主做生意,譬如太平坊方家。
夷丑早先泊宿西南不远的浪白澳,那里是商船往来倭国的重要节点,大小十来个野岛,奈何无人烟,想要吃喝,就得接受疍民的高价盘剥,葡国鸟人受不了,逐步向内陆渗透。
鸟人们知道佛郎机这个称号臭大街,便把葡萄牙音译成蒲都丽家,自称南洋夷国,雇汉奸牵线搭桥,与备倭官兵套近乎,经常来濠镜搭棚子贸易,或者采买食物,混个脸熟先。
随后某天借口船只遭风暴损坏,借地晾晒货物,赖在濠镜不走,按蔡备倭所说,此乃按察海道副使汪柏默许,显然拿了葡夷给的好处。
随着夷丑人口慢慢聚集,濠镜的提调官、巡辑官衙署跟着建立,与之前的备倭官共同驻守。
这三个守澳官都是低级武官,巡缉负责治安,备倭主防守,提调打理税务和行政。
夷丑在濠镜做租客,距今也不过两三年,县衙有账目存档,提调官逢贸易十抽二充税,加上租金,一年不足三百两银子。
这点钱,对香山衙门来说,不无小补,可张昊不信,省城大佬会为了这点小利,引狼入室,他装作好奇,接着追问不休。
蔡备倭有些尴尬的样子,斟酌道:
“按察使汪老爷去年巡海过来一趟,今年入夏,按察司来了一位检校,属下只管练兵,人是丁提调陪同。”
张昊颔首,心里已经有数了。
大明沿海诸省设有巡海道,海道副使一般是按察司二把手兼任,羊城有市泊司,汪柏除了管理海防,对市舶、夷务也有监察权。
“我去提调厅看看,你找个人带路。”
蔡备倭称是,从怀里摸出一坨小孩拳头大小,牙黄间杂褐色的石头奉上。
“些许心意,还望县尊笑纳。”
“这是啥?”
张昊接过来,入手轻飘飘的。
蔡备倭心说果然还是太嫩,难怪方才会问那些不该问的话,小声道:
“这是龙涎香,怡神壮阳,民间难觅,专贡大内。”
龙涎香?原来是这个鸟样子,后世比黄金还值钱哩,凑到鼻端闻闻。
“不香啊?”
蔡备倭无语,颇有明珠暗投之感,委婉道:
“这是极难得的宝贝,郎中大夫都懂,县尊不用,可以送给亲友至交。”
“那好,我收下,船上带有本县家乡特产,你让人卸下来,其它两个衙署帮我送些过去。”
张昊出厅唤上二女。
蔡备倭派个亲兵带路,送到寨门外留步,旁边一个背鸟铳的亲兵望着宝琴背影咽口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大哥,新来的知县啥来路?这般绝色带在身边,卤蒸日晒的,他倒是舍得,府城万花楼头牌也不过如此吧?”
“叼你那姆!这是你操的心?去船上问问,也不知道带的啥土产要送咱们。”
蔡备倭给了手下一脚,大伙早就明白这个新知县不简单,而且走私的事也瞒不住,一直提心吊胆,好在对方很识趣,痛快的收下了礼物。
张昊穿巷来到街上,天气太热,难觅人迹,几个铁匠铺子生意不错,叮叮咣咣响个不停。
顺着石阶上来山岭,打量渔村格局,想不到还有几座深宅大院,与这个破旧渔村极不搭调。
“可是县尊当面!卑职丁良弼有礼了。”
一个身着便服的瘦子带着随从,提着夏袍下摆,快步从岭上提调厅下来,近前一个深揖。
“属下方才从井泉村回来,来不及换衣,还望县尊海涵。”
“无须客套,走,带我去蒲都丽家人住的寨子瞧瞧。”
张昊斜觑丁提调面相眼神,暗道马宝山说的不差,这厮是个老油条,没必要浪费口舌。
翻过坡岭,下山小路曲折,头顶太阳正毒,周遭杂草丛生,湿热逼人。
宝琴穿的软底绣鞋,小路上都是石头,芫荽小心翼翼搀着,二人脸上汗珠滚滚,前心后背衣衫都汗湿了,走得很是吃力。
张昊示意坊丁收了罗伞,弯腰让宝琴爬他背上,众人非礼勿视,匆匆下了山岭。
“好羞人。”
宝琴附在他耳边甜蜜的嘤嘤,摘了草帽给他扇风,瞅一眼后面,自然是空无一人,扭头之际,突然看见远处河里发生的奇怪一幕。
“快看!难道是浸猪笼?”
张昊正在观望葡夷寨子里的大烟囱。
饶开翰说过,夷寨有熔铁场,将生铁锭重熔铁块,每块大约30斤,做压舱石用,这是事实,也是扯淡,毕竟无论做何用,都是禁运品。
他看向河边,并非打入畜生道的浸猪笼,而是送信徒上天国的受洗,一个瘦高夷人将一个妇女按在河水里,玩窒息洗脑那一套呢。
河边还有两个搭头巾的老妇,看见官寨上来人,似乎害怕想要回避,却被水中那个头戴四方平定巾,一身文士长袍的瘦高夷人劝住。
丁良弼脸色难看至极,给身边的通事使眼色,那通事奔去河边交涉。
张昊不准坊丁去掺和,边走边问:
“丁提调,夷人有没有会说官话的?”
丁良弼暗松口气,回道:
“属下只能听懂一半句,两边平时是徐通事奔走,夷目能说些简单官话,交谈起来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