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入场(晚7:30)
1940年5月20日,晚7点30分,静安寺路百乐门舞厅
霓虹灯把“PARAMOUNT”七个字母染成流动的彩虹色。夜色还未完全降临,但舞厅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轿车一辆接一辆驶来,停在铺着红毯的台阶前。穿晚礼服的男女挽手下车,面具在车灯反射下闪着诡异的光。
陈朔坐在一辆黑色雪佛兰的后座,透过深色车窗观察着这一切。
他戴着一副银灰色面具,眼睛处镶嵌着细密的金属网,既能看清外面,又让外人难以窥见真容。面具的设计很巧妙——左侧脸颊位置装饰着几片镂空的竹叶纹样,呼应着他“李文轩”这个文化商人身份。身上的晚礼服是深灰色三件套,料子是英国进口的精纺羊毛,剪裁合身但不过分张扬。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戒指,成色中等,符合一个常居香港、稍有品味但不算顶级富商的定位。
银针坐在他身边,穿着一袭墨绿色旗袍,外面罩着黑色蕾丝披肩。她的面具更简单,只有眼睛和额头部分被遮住,露出涂着口红的嘴唇和光洁的下巴。头发盘成复古的发髻,插着一支珍珠发簪。
“紧张吗?”陈朔轻声问。
“有点。”银针的手指在旗袍侧缝处轻轻摩擦——那里藏着一把小巧的匕首,“但更多的是……期待。就像您说的,这是一场在刀尖上跳舞的表演。”
陈朔点点头。他能理解银针的心情。危险会让人恐惧,但也会让人兴奋。尤其当你知道自己正在参与一件可能改变某些东西的事情时。
司机——一个四十多岁、面相普通的男人——回头说:“李先生,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陈朔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领结。
车门打开。夜风裹挟着香水、烟草和汽车尾气的混合气味涌进来。远处传来舞厅里隐约的爵士乐声,像某种诱惑的低语。
陈朔先下车,转身伸手扶银针。这个动作要做得自然,既要体现绅士风度,又不能显得过于刻意。银针的手搭在他手臂上,手指微微收紧——她在紧张。
两人走上红毯。周围是其他宾客的说笑声、高跟鞋踩在地面的脆响、还有记者拍照的闪光灯。几个穿制服的侍者站在门口检查邀请函,动作恭敬但眼神警惕。
陈朔从内袋取出两张烫金的邀请函。这是通过霍克·莱恩的渠道弄到的,署名就是“李文轩及女伴”。
侍者接过邀请函,仔细核对上面的编号和印章。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秒钟——对陈朔来说,像是过了十分钟。他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目光随意地扫过周围环境。
门口左侧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看似在闲聊,但他们的站姿暴露了身份: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前倾,右手始终靠近腰间——那是随时准备拔枪的姿态。
右侧有个卖花的女孩,篮子里装着玫瑰和百合。但她的眼神太老练了,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还有二楼窗口那个影子……
陈朔收回目光。侍者将邀请函还给他,鞠躬示意:“李先生,请进。祝您今晚愉快。”
“谢谢。”
穿过旋转门,舞厅内部的热浪扑面而来。
水晶吊灯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舞池是光洁的柚木地板,反射着灯光和晃动的影子。乐队在台上演奏着舒缓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像丝绸般滑过空气。空气中混合着香水、酒精、雪茄和脂粉的气味,浓得几乎能看见。
已经有不少人在舞池中起舞。男士们穿着各式晚礼服,女士们的裙摆在旋转中绽开一朵朵花。所有人都戴着面具,这让场景显得既华丽又诡异——你知道眼前都是活生生的人,但你看不清他们的脸。就像一场盛大的假面游行,真实隐藏在装饰之下。
“先生,三点钟方向。”银针低声说,手指微微指向右侧。
陈朔用余光看去。二楼环形走廊的包厢区,一个穿深蓝色中山装的男人正倚着栏杆向下望。虽然也戴着面具,但从身形和姿态判断,那是影佐祯昭。
影佐的身边站着两个人:一个穿西装戴眼镜的,应该是副官或秘书;另一个穿旗袍的女人,看不清脸,但从站姿看,可能是千叶凛。
他们也在观察。
“别看他。”陈朔轻声说,“自然一点。我们先去拿杯酒。”
吧台在舞厅西侧,大理石台面擦得锃亮。穿白衬衫黑马甲的酒保正在调酒,动作花哨得像在表演。陈朔要了两杯香槟,递给银针一杯。
“看到霍克了吗?”银针接过酒杯,嘴唇几乎没动。
“还没。”陈朔环视四周,“但他一定会来。而且会以某种明显的方式,让我们能找到他。”
“红玫瑰?”
“对。”
两人端着酒杯,缓缓走向舞池边缘的休息区。那里摆着几组沙发和小圆桌,已经坐了一些人。陈朔选了一个相对僻静但视野不错的位置坐下。
从这个角度,他可以观察整个舞厅:入口、舞池、吧台、楼梯、还有影佐所在的包厢。同时,他的位置又不太显眼,符合一个“不想被打扰的文化商人”的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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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乐队换了一支更欢快的曲子,更多人涌入舞池。香槟的气泡在杯中上升、破裂,像无数微小的叹息。
银针忽然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九点钟方向,刚进来。”
陈朔抬眼看去。
门口,一个穿黑色晚礼服、戴银色半脸面具的男人走进来。他的面具很朴素,没有任何装饰,但手里拿着一支红玫瑰——鲜红的,在舞厅的灯光下像一滴血。
霍克·莱恩。
他身边跟着一个金发女人,穿着宝蓝色长裙,戴羽毛面具。应该是领事馆的女职员,或者是临时找的女伴。
霍克没有立即进入舞池,而是站在门口环视。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在陈朔这个方向停顿了大约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但他看见了。
“他看见我们了。”银针低声说。
“嗯。”陈朔喝了一口香槟,“接下来,等。”
等什么?
等一个自然的接触机会。在这种场合,直接走过去打招呼太可疑。需要一个契机——比如在吧台偶遇,比如请对方的女伴跳支舞,比如“不小心”撞到对方。
陈朔的计划是第二种。他准备等霍克进入舞池后,去邀请他身边那位金发女士跳舞。在跳舞的过程中,可以自然地与霍克交换位置,然后……
“先生。”银针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影佐下来了。”
陈朔心头一紧。他用余光看到,影佐祯昭正从二楼楼梯走下来,身边跟着那个旗袍女人。两人没有戴面具——或者说,他们戴的是另一种面具:影佐换上了一套深灰色西装,戴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学者或官员;旗袍女人则是千叶凛,她化了浓妆,头发烫成时髦的卷发,完全不像平时那个冷峻的武士。
他们径直走向霍克·莱恩。
“情况有变。”陈朔低声说。
影佐提前接触霍克,打乱了他的计划。现在如果他再过去,就会显得刻意。而且可能引起影佐的怀疑。
但如果不接触,今晚就白来了。
陈朔的大脑飞速运转。他需要一个新的方案,一个能在影佐在场的情况下,依然能与霍克传递信息的方案。
他看着舞池里旋转的人群,看着杯中金黄色的香槟,看着远处吧台上那些晶莹的酒杯……
有了。
“银针,”他说,“你去邀请霍克跳舞。”
银针愣住了:“我?”
“对。你是女士,邀请男士跳舞不奇怪。而且你是我的女伴,影佐不会立即把你和我联系起来。”陈朔语速很快,“跳舞时,你告诉霍克一句话:‘修复师在西南角等你,关于那幅《溪山行旅图》的修复细节。’”
“修复师?《溪山行旅图》?”
“暗号。”陈朔解释,“修复师指的是我,《溪山行旅图》指的是跑马厅传递的那幅画。霍克能听懂。”
“然后呢?”
“然后你跳完舞就回来。霍克会找借口离开,到西南角找我。那里有个小阳台,相对僻静。”
银针深吸一口气:“明白了。”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旗袍和披肩,朝霍克走去。
陈朔看着她背影,心里默默计算时间。从银针走过去到跳舞结束,大概需要五到八分钟。这期间,他必须确保影佐不会注意到西南角,或者至少不会立即跟过去。
他端起酒杯,走向吧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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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舞池中的暗流(晚8:15)
同一时间,舞池边
霍克·莱恩正与影佐祯昭寒暄。两人都用英语交谈,语气客气但疏离。
“影佐将军,没想到您也会来这种场合。”霍克举杯示意。
“工作需要。”影佐微笑,“而且百乐门的化装舞会很有名,我也想体验一下。毕竟战争时期,这样的娱乐不多了。”
“确实。”霍克喝了一口威士忌,“不过戴着面具跳舞,总感觉……不太真实。就像在跟影子共舞。”
“影子也有影子的价值。”影佐意味深长地说,“有时候,影子比本体更能反映本质。”
这时,一个穿墨绿色旗袍的女人走到霍克面前。
“先生,能请您跳支舞吗?”银针的声音经过刻意修饰,带着一点江南口音的软糯。
霍克看了看影佐,后者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当然,女士。”霍克放下酒杯,牵起银针的手。
两人步入舞池。乐队正在演奏一支慢华尔兹,节奏舒缓。霍克的舞技很好,银针也不差——陈朔提前让她练习过。
“李先生让我带句话。”银针在旋转中低声说,嘴唇几乎贴着霍克的耳朵,“修复师在西南角等你,关于那幅《溪山行旅图》的修复细节。”
霍克的身体微微一僵,但舞步没乱。
“修复师?”他确认道。
“对。西南角,小阳台。”
“明白了。”
两人继续跳舞。霍克的视线在舞厅中扫过,很快锁定了西南角——那里确实有个小阳台,帘幕半掩,隐约可见一个戴银灰色面具的男人的侧影。
小主,
“你的舞跳得很好。”霍克换了个话题,声音恢复正常音量,“经常来百乐门?”
“偶尔。”银针配合着演戏,“李先生喜欢这里的氛围。”
“李先生是……”
“我的雇主。香港来的文化商人,收藏古画的。”
谈话内容完全无害,符合两个陌生人在舞池中的闲聊。但信息已经传递完成。
一曲终了。霍克松开银针的手,微微鞠躬:“谢谢您,女士。很愉快的舞蹈。”
“我也是。”
银针回到陈朔之前的位置,霍克则走向吧台,又点了一杯酒。他没有立即去西南角——那太明显了。他需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影佐祯昭和千叶凛站在不远处,看似在交谈,但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霍克。
“将军,刚才那个女人……”千叶凛低声说。
“我看到了。”影佐的眼神锐利,“去查一下她的身份。还有她说的‘李先生’。”
“是。”
千叶凛转身离开,融入人群。影佐则继续观察霍克,同时用余光扫视整个舞厅。
他在找。
找那个可能存在的“镜界”代表。
找那个可能正在与霍克接触的人。
找那个……让他既忌惮又兴奋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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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阳台上的对话(晚8:40)
西南角小阳台
陈朔站在阳台栏杆边,看着下面的花园。夜风中飘来栀子花的香气,远处街道上的车灯像流动的星河。
这里确实僻静。舞厅的喧闹被玻璃门隔开,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阳台只有五六平方米,摆着两张藤椅和小圆桌,是个适合私下交谈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