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必须在黑暗中进行的交接,地点选在了海州理工大学的老化工楼天台。
这里是方舟梦开始的地方,也是我当年把他从象牙塔里拽进那个名为“华康”的大染缸的地方。那时候,他眼里有光,跟我谈论着如何用生物技术改变世界;而我满脑子想的,只是如何把他的技术包装成概念,去股市圈钱。
如今,轮回转了一圈,我们又回到了原点。
夜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我裹紧了大衣,靠在满是铁锈的栏杆上,手里捏着一份还没捂热的红头文件,还有那瓶从未离身的强效止疼药。
楼梯口的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脚步声很沉,伴随着粗重的呼吸。
方舟上来了。
他没换衣服,依旧穿着那身沾满水泥灰和油漆点的工装迷彩服,脚上蹬着一双磨损严重的劳保鞋。这几个月的底层潜伏,把他身上那股书卷气磨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石头一样沉默而坚硬的气质。
他看到我,没有打招呼,只是站在离我五步远的地方,警惕地像一只受过伤的狼。
“华康变天了。”他开口第一句话,声音沙哑粗砺,“孙志刚进去了,投资部散了。你这手‘断臂求生’,玩得比我想象的还要狠。”
“不是求生,是求死。”
我转过身,迎着冷风,因为胃部的剧痛而微微佝偻着腰,“如果不把这些吸血的蚂蟥清理干净,秦重工的钱进来也是打水漂。陈默盯着这块肥肉很久了,我得让他知道,这块肉有毒,咬下去会崩掉他的牙。”
方舟冷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皱巴巴的烟,熟练地用满是老茧的手挡风点燃。
“那你找我来干什么?我已经是个‘死人’了。在公司的档案里,方舟早就卷铺盖滚蛋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个在基建部通下水道的临时工。”
“临时工当得怎么样?”我问。
“挺好。没人勾心斗角,每天只跟管道和污泥打交道。”方舟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嘲弄,“而且,比在你手下当那个所谓的‘总助’干净多了。”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口。
但我没有辩解。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我从怀里掏出那份文件,还有一本厚厚的、用牛皮纸包着的规划书,走上前两步,递到他面前。
“看看吧。”
方舟没有接,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如果是想让我帮你销毁那些还没来得及处理的黑账,或者是帮你去徐长河那里当替死鬼,你找错人了。”
“如果是让你回来做华夏健康集团的首席战略官(CSO)呢?”
方舟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天台回荡,带着无尽的讽刺。
“江远,你是不是疯了?还是你觉得我疯了?”
他猛地收住笑声,上前一步,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手指几乎戳到我的鼻尖,“我是被你亲手赶走的!我是那个为了所谓的‘大局’被迫背锅、甚至差点坐牢的弃子!现在你需要人给你顶雷了,又想起把我叫回来当什么首席官?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再信你一次?”
“凭这个。”
我不为所动,直接把那本厚厚的规划书塞进他满是灰尘的怀里。
“打开。翻到第三章,第四节。”我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方舟下意识地接住,迟疑了片刻,还是借着天台昏黄的灯光翻开了封面。
起初,他的动作很随意,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但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和预算分配图上时,他的手停住了。
风呼呼地吹着,吹得纸张哗哗作响。
那不是一份普通的商业计划书。那是这几天我熬了三个通宵,在那间贴满陈默监听器的办公室里,一笔一划手写出来的“作战图”。
“……研发预算占比:75%。营销费用:0。行政支出缩减: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