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的天光,是揉了牛乳的淡白,透过江家老宅客厅的雕花窗棂,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红木餐桌的青瓷碟上。
碟子里盛着刚蒸好的水晶虾饺,莹白的皮裹着粉嫩的虾肉,旁边摆着一碟香醋,氤氲的热气裹着鲜香,漫过了整个屋子。
江尘手里捏着半块流沙包,绵密的蛋黄馅顺着指尖微微发烫,他余光瞥见坐在对面的蓝草,只慢悠悠舀着碗里的小米粥,眉头虽未蹙着,眼底却总蒙着一层散不去的浅淡郁色。
自老刘走后,蓝草带着茶心来了上京,江父江母待她如亲女,茶心也黏她黏得紧,可夜里江尘起夜,总见她房间的灯亮着半宿,白日里纵是陪着茶心玩耍,脸上的笑也浅得像一触即散的薄雪。
上京的冬日不比灵城暖,也不似海城湿,干冷的风裹着烟火气,却总暖不透人心底的空缺。
江尘咽下嘴里的流沙包,拿起纸巾擦了擦指尖,斟酌着开口,语气尽量放得轻快:“蓝草,你这几日在上京,是不是觉得闷得慌?”
蓝草舀粥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向江尘,眼底的郁色淡了些,扯出一抹浅笑:“倒也不闷,干妈每日变着花样做吃食,茶心又黏人,日子倒也过得踏实。”
“踏实是踏实,可总归少了些滋味。”
江尘放下纸巾,身子微微前倾,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提议,“我再过几日就放寒假了,京里也没什么要紧事,你要是觉得无聊,不如去我的尘缘茶社看看?你也知道,我那茶社本就是闲暇时弄的,算不上什么正经产业,就是图个清净。再说上京的茶文化,可比海城和灵城盛多了,不管是茶客的品茗讲究,还是茶品的门类品类,都细致得很,你去瞧瞧,说不定能合心意。”
他说着,又添了一句,语气里藏着几分小心的考量,生怕戳到蓝草的心事:“你手里的云岫茶和紫云星团,在灵城和海城本就受欢迎,上京藏着不少懂茶爱茶的人,你要是愿意,正好借着茶社的地界,试着推一推,也算是多一条路子。”
蓝草握着白瓷勺的手指紧了紧,云岫茶是她和老刘一起命名的品种,茶叶条索紧细,冲泡后汤色清冽,带着山间云雾的清润;紫云星团则是老刘与马工琢磨了好久的养生茶,现在海城,灵城的茶铺里,是最受老茶客待见的。老刘走后,那些茶园和茶点方子,她日日记挂着,却没心思去打理,只觉得那都是刻着老刘影子的东西,碰一下,心里就揪着疼。
她正要开口婉拒,江母端着一碟刚炸好的春卷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上的水渍,闻言立刻笑着附和,声音温和又亲切:“对呀蓝草,你听小尘的,去茶社瞧瞧呗。你一个人闷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儿,出去走动走动,多见见人,心里也敞亮些。”
江母将春卷摆到餐桌中央,金黄酥脆的外皮冒着热气,她挨着蓝草坐下,拉过蓝草的手,掌心的温度暖得熨帖:“你放心,茶心有我带着呢,平日里我带着她认字、画画,傍晚再去小区里跟别的小朋友玩,保准给你照顾得妥妥帖帖,不用你有半分牵挂。”
蓝草望着江母温和的眉眼,心里一暖,眼眶微微发热。这些日子,江母待她,比亲母还要亲厚,知道她夜里睡不安稳,每日睡前都会给她端一碗温牛奶;知道她念着灵城的口味,特意托人从灵城捎来特产的笋干和菌菇,变着法子做给她吃。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怕添麻烦,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时,江父放下手里的茶杯,青瓷杯底落在红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平日里话不多,此刻脸上带着一脸认真,看向蓝草的眼神满是笃定:“没错,小尘说得对,你就去茶社看看,权当是边玩边做事,千万别心里有负担。那茶社本就是小尘闲暇时折腾的产业,没什么规矩束缚,你去了,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不用顾忌太多。”
江父顿了顿,目光落在蓝草脸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认可:“何况以你的才能,哪里是去添麻烦,分明是去帮小尘的忙。你在灵城打理茶业那些事,本事我们都看在眼里,不管是辨茶、泡茶,还是待人接物,都透着一股子灵气,说不定你去了,还能让那尘缘茶社更上一层楼呢。”
江尘见状,连忙趁热打铁,笑着接话:“爸说得对,我那茶社里的伙计,都是些老实本分的人,泡茶的手艺是练出来了,可论起对茶的通透劲儿,还差得远呢。你去了,就算是指点指点他们,也算是帮我大忙了。”
蓝草看着眼前的一家三口,江尘眼里满是关切,江母握着她的手暖意融融,江父的语气虽严肃,却字字句句都是为她着想。她心里明镜似的,江尘一家哪里是真的需要她帮忙打理茶社,分明是打着工作的由头,让她有事可做,让她能借着熟悉的茶事,慢慢放下心里的执念,忘却老刘逝世的伤痛,一点点解开心结。
老刘走的那天,石湾村的雨下得很大,她守在医院的走廊里,只觉得天塌了一半。老刘教她的,从来不止是茶的本事,还有做人的道理。老刘总说,茶是活的,心是暖的,人活着,就得像茶一样,经得住杀青的烈,耐得住揉捻的苦,最后才能泡出满口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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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她总沉浸在悲伤里,一遍遍回想和老刘相处的点滴,想着若是自己多留意些,不连着赶夜回来,是不是老刘就不会走得那么突然。
可江尘的温柔,一家子的体贴像冬日里的暖阳,一点点驱散着她心底的寒意,他们不催她放下,也不劝她节哀,只默默陪着她,给她找一条能重新拾起生活勇气的路子。
心底的郁色渐渐散开,像被风吹散的云雾,蓝草望着江尘一家三口,嘴角的笑终于真切了些,眉眼也舒展了开来,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好,江尘,等会儿你陪我去你的尘缘茶社看看。”
江尘见她应了,眼底立刻亮了起来,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连忙拿起筷子,给蓝草夹了一个春卷:“太好了!快尝尝我妈做的春卷,刚出锅的,最是酥脆。等会儿吃完早饭,咱们就过去,茶社离这儿不远,开车半个时辰就到。”
江母也跟着笑,拍了拍蓝草的手背:“这就对了嘛,年轻人就该多出去走动,别总把自己困在屋子里。你放心去,茶心有我呢,我今儿个还打算带她去买些新的画具,保准等你回来,她能给你画一幅好看的小像。”
江父也难得露出笑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补充道:“到了茶社,不用有顾虑,不管是想改改茶社的陈设,还是想添些云岫茶和紫云星团,都尽管做,缺什么东西,跟我说,我让司机给你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