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大茂哥!”娄小娥的手在他腰上轻轻拍了一下,带着点娇嗔的力度阻止了他拐弯,“听我的!就去东来顺!”她语气坚定,不容商量,“你呀,别总想着请呀请的。跟我在一起,不用在意这些。再说了,我知道哪里能买到好羊肉片,家里刚好有几张东来顺的肉票,再不用掉都要过期了。”
又是“票”!又是那种轻飘飘的、却像磐石一样沉重的“票”!许大茂的心猛地一沉。他兜里那几张皱巴巴的普通肉票和一点可怜的零钱,在东来顺那种地方,大概只够点盘白菜粉丝。那句“家里刚好有几张票”、“不用在意这些”,像两根细细的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努力维持的自信气球。
“可是……”许大茂还想挣扎,声音有些发干。
“没什么可是啦!”娄小娥打断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轻快,“就这么定了!快骑吧!”她的手臂甚至微微用力环紧了他的腰,像是催促,又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许大茂彻底没辙了。他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闷地应了一声:“……那…那好吧。” 脚下的车轮,终究还是沉重地、不由自主地朝着灯火通明、宾客盈门的东来顺大门碾去。
热气腾腾的紫铜火锅摆在桌子中央,清澈的高汤咕嘟咕嘟翻滚着,散发出诱人的香气。薄如蝉翼、纹理漂亮的鲜红羊肉片堆满了盘子,旁边是码放齐整的白菜、豆腐、粉丝、冻得恰到好处的糖蒜……一切都透着股老字号的考究和排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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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小娥熟练地指点着伙计下肉片,掌握着火候。许大茂则显得有些沉默,只是机械地帮着递递盘子。刚才点菜的场面再次给了他重重一击。他看着娄小娥轻描淡写地拿出几张印制精美的、盖着“东来顺清真专用”印章的深绿色肉票,从容地递给伙计,点了一盘又一盘的上脑、黄瓜条,还要了冻豆腐和酸菜拼盘。伙计恭敬地接过票,连多余的话都没有。
许大茂忍不住又摸了摸自己裤兜里那几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只标注着“肉票壹市斤”的淡黄色纸片。一斤?在这东来顺,怕是连半盘像样的羊肉都换不来!巨大的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无声地漫过心口。
“大茂哥,快吃呀!”娄小娥夹起一大筷子烫得恰到好处的羊肉,放进许大茂面前的调料碗里。碗里是浓郁的芝麻酱混合着腐乳汁、韭菜花、香油和炸辣椒油,香气扑鼻。她笑靥如花,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天真,“尝尝这个上脑,最嫩了!配上这个糖蒜,特别解腻!”
许大茂抬起头,尽力挤出笑容,夹起那片羊肉蘸足了调料放进嘴里。肉的确鲜嫩无比,入口即化,麻酱的醇香包裹着羊肉的鲜美在舌尖炸开。味道是顶级的享受,可他心里却五味杂陈。
他看着眼前巧笑倩兮的娄小娥,看她动作优雅地涮着肉片,看她对伙计说话时那种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属于另一个阶层的从容淡定。那些“鸭票”、“肉票”、“家里常有”、“不用在意”的话语,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响。
“小娥……”许大茂放下筷子,声音有些低沉,前所未有的认真,“今天……让你破费了,太谢谢了。”
娄小娥正夹起一片羊肉,闻言一愣,随即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大茂哥,你又来了!都说了别这么见外嘛!几张票的事儿,真不算什么。重要的是我们今天玩得很开心,不是吗?”她说着,又夹了块冻豆腐放到许大茂碗里,眼神清澈坦荡,“跟你在一起,我觉得很放松,很有意思。”
这真诚的话语,像暖流,却更凸显了两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由物质基础和生活方式构筑的冰冷鸿沟。许大茂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他终于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这个轧钢厂的放映员,哪怕再会钻营、再能说会道、再把自己拾掇得人模狗样,和眼前这位资本家的千金小姐之间,存在着怎样巨大的、几乎无法逾越的差距。那不是一顿饭、两张票的差距,而是两个世界、两种人生的天壤之别。他引以为傲的那些小聪明、小算计,在真正的阶层壁垒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
这顿丰盛的东来顺羊肉宴,许大茂吃得有些食不知味。鲜美的羊肉咽下去,却像带着难以消化的铅块,沉甸甸地坠在胃里。
夜色渐浓,稀疏的星子点缀着京城深蓝的夜幕。许大茂蹬着自行车,载着娄小娥,在行人渐少的街道上穿行。晚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两人的衣衫。娄小娥依旧轻轻扶着许大茂的腰,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他一路的沉默背后翻涌的心潮。她哼着下午湖面上那首《让我们荡起双桨》的调子,声音轻快,带着几分酒足饭饱后的惬意和情愫初萌的甜蜜。
许大茂感受着腰侧那一点温热和身后姑娘愉悦的低哼,纷乱的思绪却在脑海中激烈碰撞、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