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那个扎着冲天揪、敢拿着弹弓打鸟、敢跳进荷花池摸鱼的“混世魔王”,此刻,正端端正正地站在堂下。
她穿着一身绣工繁复的藕荷色对襟儒裙,裙摆不动如山。头上梳着最为规整的垂鬟分肖髻,插着两支并不张扬却极显温婉的珍珠步摇。
她走路时,步步生莲,裙角的摆动幅度仿佛是用尺子量过一般,绝不逾越半分。
见到秋诚时,她既没有扑上来喊“诚哥哥”,也没有激动地大呼小叫。
她只是微微垂首,双手交叠于腰侧,膝盖微曲,行了一个标准到可以入选《女诫》教科书的万福礼。
“明玥,见过表哥。”
声音轻柔,细若蚊蝇,透着一股子大家闺秀的矜持与......疏离。
秋诚当时端着酒杯的手都僵住了。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叙旧的话,比如“还记不记得咱们一起偷烤红薯”,硬生生被这股“仙气”给堵回了嗓子眼。
“啊......玥......表妹,免礼,免礼。”秋诚有些手足无措,甚至下意识地想整理一下自己的衣冠,生怕唐突了这位“仙女”。
老太太在一旁看得那是眉开眼笑:“好好好!看看咱们玥儿,到底是长大了,这规矩,这气度,这才是咱们陆家大小姐的样子嘛!”
陆明玥闻言,只是抿嘴一笑,那是标准的“露齿不过三”的微笑,温婉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祖母谬赞了,这都是孙女分内之事。”
秋诚看着她,只觉得浑身难受。
这感觉,就像是看到一只整天在泥地里打滚的猴子,突然穿上了袈裟,坐在莲花台上念经。
太假了。
太诡异了。
整场晚宴的后半段,陆明玥都表现得无懈可击。她给长辈布菜,动作行云流水;回答秋诚的问话,言辞得体却不逾矩。
就连一向挑剔的郑思凝,都在回去的路上感叹:“这位陆小姐,当真是名门典范。看来这江南女子的教养,确实不凡。”
薛绾姈倒是没什么表示,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了一句:“是吗?我看未必。”
此刻,秋诚坐在窗前,回想起傍晚那一幕,依旧觉得有些不真实。
“难道......真的是女大十八变?”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罢了,人总是会变的。她如今知书达理,也是好事。总比还像小时候那样,天天被人追着打要强。”
只是,心里多少有些失落。那个能陪他疯、陪他闹的小跟班,终究是......不见了。
“笃笃笃。”
就在这时,窗棂忽然被人轻轻敲响了三下。
秋诚一愣。
这敲击的节奏,两长一短,极轻,像是某种......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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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他放下茶杯,警觉地问了一句。
“是我。”
窗外传来一个刻意压低、却怎么也掩饰不住那股子“贼眉鼠眼”味儿的声音。
这声音……有点耳熟。
秋诚走过去,拔开插销,推开窗户。
“呼——”
一个黑影,像只灵活的狸猫,顺着窗沿就翻了进来!
“哎哟喂!可憋死小爷了!”
那黑影一落地,也不管秋诚在不在,直接冲到桌边,抓起那个茶壶,“咕咚咕咚”就往嘴里灌。
茶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那身......依旧是藕荷色的、精致昂贵的儒裙。
秋诚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借着屋内的烛光,他终于看清了来人。
正是......那个傍晚时分,还要“露齿不过三”的大家闺秀,陆明玥!
只不过此刻,她头上的步摇已经歪了,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也被抓得乱糟糟的,那双原本总是半垂着的、显得温婉羞涩的眼睛,此刻正瞪得像铜铃一样大,里面闪烁着名为“解放”的狂野光芒。
“哈——!”
陆明玥一口气干掉了一壶茶,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毫无形象地用袖子——那个绣着金线、价值连城的袖子——狠狠擦了一把嘴。
“活过来了!活过来了!”
她一屁股坐在秋诚对面的太师椅上,两条腿极其自然地......盘了起来,甚至还抖了两下。
“你......”秋诚指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来。
“怎么了?”陆明玥抬起头,看着秋诚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忽然咧嘴一笑。
这一笑,露出了八颗小白牙,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带着几分狡黠,几分无赖,还有......十分的熟悉。
“诚哥哥,怎么?才十年不见,就不认得你‘玥弟’了?”
“玥弟”......
这个久违的称呼,瞬间击碎了秋诚脑海中那个“大家闺秀”的虚假外壳。
秋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笑意,从心底涌了上来。
“你这丫头......”他无奈地摇摇头,走过去坐在她对面,“我就说嘛,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刚才在老太太面前那个......是谁?”
“那是‘陆家大小姐’!”陆明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发出了杀猪般的哀嚎。
“啊——!诚哥哥!你都不知道我这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她一把抓住秋诚的手,开始大吐苦水,那架势,简直比窦娥还冤。
“自从你走了以后,我娘......就是你那好舅母,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非说我再这么野下去,以后嫁不出去,要砸在手里!”
“于是乎!我的噩梦就开始了!”
陆明玥竖起三根手指,一脸悲愤。
“整整三年!三年啊!”
“她们请了三个宫里放出来的老嬷嬷!天天盯着我!走路要走直线,头上还要顶个碗!碗里还得装满水!洒一滴就要挨手板心!”
“吃饭不能吧唧嘴,喝汤不能出声,笑不露齿,坐不摇膝!连睡觉......连睡觉都要绑着腿!说是怕我睡相太差,踢被子!”
她指着自己那张俏脸,委屈得快哭了:“你看看!你看看我这脸!都被那些规矩给憋得......憋得面瘫了!”
“还有那个什么刺绣!女红!我手里拿惯了弹弓和马鞭,非让我拿绣花针!我绣出来的鸳鸯,她们非说是野鸭子!绣出来的牡丹,她们说是大白菜!”
“我冤不冤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