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依萍反锁房门,靠在门上深呼吸。刚才的镇定有一半是硬撑出来的——她不是不怕,但不能示弱。乱世之中,软弱就是邀请欺凌。
平复心情后,她坐到书桌前,翻开小说稿纸。最后一章已经写了一半,女主角林晓月在上海沦陷前夜,做出了最终选择:
“晓月站在外白渡桥上,身后是燃烧的城市,面前是漆黑的黄浦江。友人的手伸向她:‘走吧,船在等你,去香港,去重庆,去任何安全的地方。’
她摇摇头,转身望向那片火海:‘我的故事在这里开始,也要在这里继续。走吧,但请告诉外面的人——上海还在抵抗,上海的女人没有跪下。’
友人乘船远去,晓月独自走向废墟。她会成为一名战地护士,会用笔记录这座城市最后的呼吸,会在废墟里教孩子们识字。她的路不是逃亡,而是扎根,在最深的黑暗里,开出最韧的花。”
写到这里,依萍停下笔。窗外的上海华灯初上,霓虹依旧闪烁,但每个人都知道,这繁华已是风中残烛。
敲门声响起,这次是熟悉的节奏。依萍开门,秦五爷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封电报。
“刚收到的。”他的表情异常严肃,“北平……沦陷了。”
电报纸很短,只有一行字,却重如泰山。依萍接过,指尖冰凉。虽然早知道历史,但亲眼看到这行字,仍然感到一阵窒息。
“五爷,”她抬起头,“大上海还能开多久?”
“开到不能开为止。”秦五爷点燃雪茄,烟雾中他的脸显得苍老,“依萍,那艘船……你随时可以走。”
“我不会走。”依萍将电报还给他,“但我需要您帮我个忙。”
“说。”
“我想办一场义演,为前线将士募捐。所有收入,全部通过可靠渠道送去抗战前线。”
秦五爷深深看了她一眼:“你想清楚了?这种时候办义演,等于公开站队。魏光雄那些人,还有租界里想跟日本人媾和的,都会盯上你。”
“我想清楚了。”依萍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如果连唱歌都不敢为这个国家唱,那我唱还有什么意义?”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远处传来电车叮当的声响,和卖夜宵的小贩苍凉的叫卖声。这个夜晚,上海的呼吸沉重而缓慢。
“好。”秦五爷终于点头,“我来安排场地和宣传。你准备唱什么?”
“新歌。”依萍走到钢琴前,掀开琴盖,“叫《逆流》。”
她的指尖落下,旋律流淌出来——不是柔美的抒情,也不是激昂的战歌,而是一种沉郁中带着力量的行进感。像是逆水行舟,像是暗夜举火,像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倔强。
秦五爷听着,雪茄燃尽都未察觉。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这首歌……会惹祸的。”
“这个时代,沉默同样是祸。”依萍合上琴盖,“不如说想说的话,唱想唱的歌。”
秦五爷笑了,笑容里有无奈,也有欣赏:“你啊……真不知道是该说你勇敢,还是说你傻。”
“也许是又勇敢又傻吧。”依萍也笑了。
夜深了。秦五爷离开后,依萍独自站在窗前。这座城市正在沉睡,或者说,假装沉睡。每个人都知道洪水将至,但大多数人选择闭上眼睛,能多睡一刻是一刻。
而她选择睁着眼,看着黑暗,也看着黑暗中那些不肯熄灭的微光。
桌上有三封信需要写:一封给杜飞,关于义演的具体安排;一封给尔豪,确认明天与红十字会见面的细节;还有一封……是给她在这个世界的母亲文佩的。那个柔弱善良的女人,在依萍离开陆家后,一直住在闸北的棚户区。
依萍摊开信纸,钢笔吸满墨水。
“母亲,见字如面。时局动荡,务必保重。若闸北不安全,可搬来与我同住……”
写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如果历史不变,一个月后,闸北将成为炼狱。她必须把文佩接出来。
还有可云,李副官一家,大上海那些无家可归的舞女和乐手……她能救多少人?
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数字无情地跳动着:27天15小时22分。
时间,时间永远不够。
但她必须去做。一点一点,一人一人,一寸一寸地,在这逆流中站稳,前行。
夜色深浓,上海滩的灯火渐次熄灭。而有一扇窗后的灯,亮到了天明。
因为握笔的人知道,在黑暗最深时,每一个光点,都是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