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将两位自称省纪委第十审查调查室的工作人员请进会议室,唐若雪也跟了进来,安静地坐在叶凡身侧稍后的位置,神情平静,带着律师特有的审慎。
为首的是一位四十多岁、面容瘦削严肃的男子,姓孙,他再次出示了证件,目光锐利地扫过叶凡和唐若雪。另一人较为年轻,负责记录。
“叶凡同志,不必紧张,我们只是例行了解一些情况。”孙主任开口,语气公式化,听不出情绪。他用了“同志”这个称呼,微妙地界定了此刻谈话的性质——并非直接针对叶凡的审查,更像是对线索提供者或相关人的问询。
“我们一定配合组织调查。”叶凡点头,姿态端正。他心知肚明对方为何而来,但表面上不动声色。
孙主任没有绕圈子,直接切入主题:“我们收到一些反映,涉及鼎华集团周远山,以及其与城发集团等部分国有企业的往来情况。我们注意到,你近期代理的锐芯科技公司与城发集团的合同纠纷,以及你本人,与周远山似乎存在一些……过往交集。想请你谈谈相关情况。”
问题很宽泛,但指向明确。叶凡略一沉吟,选择了最稳妥也最真实的回答路径。他从锐芯科技项目遭遇的不公谈起,客观陈述了事实,包括对方以模糊的“内部技术导向”单方面终止合同,以及己方依法维权、最终促使项目重启的过程。
他刻意略过了自己私下调查资产转移和化工厂污染的部分,只强调在代理案件过程中,基于职业敏感和对法律负责的态度,发现了一些可能存在的疑点。
“至于与周远山的过往,”叶凡语气平稳,“我曾在省政府工作期间,因工作关系与他有过接触。离开体制后,并无私人往来。近期的一些摩擦,主要源于商业竞争和各自代理案件立场的不同。”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提供了信息,又严守了分寸,没有主动抛出更重磅的“炸弹”,将皮球巧妙地踢回给问询者——如果你们掌握了更多,请亮出来。
孙主任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双锐利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叶凡的脸,似乎在判断他话语里的真伪和隐瞒。
“据我们了解,你以及唐若雪律师,近期似乎也在关注鼎华集团关联的一家化工厂的污染问题?”孙主任突然转换了方向,抛出了这个叶凡和唐若雪都始料未及的问题。
叶凡心中一震,与唐若雪交换了一个眼神。化工厂的事情他们做得极为隐蔽,纪委竟然也注意到了?这说明要么周远山内部出了问题,有人向纪委反映了更广泛的情况;要么,纪委掌握的信息源和调查范围,比他们想象的更深、更广。
“是的。”唐若雪接过话头,声音清晰冷静,“我们是在代理一起公益诉讼案件时,偶然接触到相关线索。作为法律从业者,对可能存在的环境污染和监管失职问题保持关注,是我们的社会责任。目前仍在初步调查阶段,尚未形成正式结论。”
她回答得有理有据,既承认了事实,又规避了过早暴露核心证据的风险。
孙主任不置可否,目光在叶凡和唐若雪之间逡巡。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记录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显得格外清晰。
“叶凡同志,”孙主任再次开口,语气加重了几分,“我们需要提醒你,周远山及其关联企业的问题,可能非常复杂,牵扯面很广。调查工作需要严谨和保密。希望你们能够本着对法律、对事实负责的态度,如果掌握任何确凿证据,应当及时、完整地向组织反映。同时,也要注意自身安全,避免采取可能打草惊蛇或不必要的冒险行为。”
这番话,意味深长。既是提醒,也是警告,更是一种隐含的认可——他们知道叶凡手里可能还有更多东西,但希望他通过正式渠道提交,而不是自行其是。
“我明白。”叶凡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们始终坚信法律和组织的权威。一定会依法依规行事。”
问询持续了约一个小时,孙主任的问题时而尖锐,时而迂回,试图从不同角度验证信息的真实性并挖掘更多内容。叶凡和唐若雪配合默契,回答谨慎而克制,既表明了配合调查的态度,也守住了关键的底牌。
最终,孙主任站起身,结束了这次深夜问询。“今天就到这里。感谢二位的配合。后续如有需要,可能还会再麻烦你们。今晚的谈话内容,请严格保密。”
送走两位纪委工作人员,律所的大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夜色。叶凡和唐若雪站在空荡的会议室里,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竟都有些湿冷。
“他们知道的,比我们想象的多。”唐若雪低声道。
“嗯。”叶凡眼神凝重,“而且,他们似乎……并不完全信任我们。或者说,在评估我们的动机和可靠性。”
这次问询,像是一次来自风暴中心的探针,既带来了上级已介入调查的明确信号,也预示着前方道路的复杂与凶险。
周远山的覆灭或许已然注定,但在这个过程中,他们这些站在前台举报的人,同样面临着巨大的压力和不可预知的风险。
“接下来,我们每一步都要更小心。”叶凡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说道。
风暴前夜的宁静已被打破,真正的惊涛骇浪,正在酝酿之中。而他们,已被卷入了漩涡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