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婆子脸上也失去了往日的刻板镇定,满是焦急和惊恐,一边用力拽着他,一边压低声音急促地说:“少爷!您振作点!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老夫人让您赶紧过去!官差要问话,您得应付着!千万不能慌!不能乱说话!”
李铁柱却像根本没听见,只是徒劳地挣扎着,想往后退缩:“不……我不去……他们会抓我……他们会杀了我的……母亲……母亲救我……”
宋西隐在廊柱后,冷眼看着这一幕。李铁柱的崩溃,在意料之中。这个懦弱的男人,在真正的危机面前,不堪一击。张王氏让他去“应付”,简直是痴人说梦。他现在这副样子,只会让官差更加怀疑。
她没有出去,只是看着钱婆子几乎是用拖的,将李铁柱拽过了月亮门,消失在前院方向。然后,她听到前院偏厅那边,传来了张王氏强作镇定的声音,正在与官差周旋,语气卑微,带着恳求。
宋西悄悄挪到月亮门边,侧耳倾听。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但能捕捉到一些关键信息。
“……官爷明鉴,我儿铁柱,生性怯懦,从未与人结怨,更不可能与什么要犯有牵连……定是有人诬告……”
“……家中近日确有债主上门,乃是铺面经营不善所致,绝无其他……账目清晰,可供查验……”
“……内宅女眷,胆小体弱,受不得惊吓,还请官爷体恤,问话时……温和些……”
张王氏在极力撇清,将一切归咎于“经营不善”和“债主纠纷”,试图将事态控制在经济层面,避免牵扯出更深的问题。她也在为女眷(尤其是可能藏有秘密的秀英、秀梅等人)争取“温和”的问话环境,大概是想防止她们在惊吓之下说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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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官差的回应并不客气,坚持要逐一问话,并且暗示,若发现任何疑点,不排除搜查内宅。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前院传来,伴随着一个年轻仆役惊慌的呼喊:“老夫人!不好了!后门……后门那边也有官差!把后门堵住了!说是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后门也被堵了!这是要瓮中捉鳖!宋西的心再次一沉。看来,官府这次是有备而来,铁了心要查个水落石出。张王氏拖延时间的企图,恐怕要落空了。
前院的嘈杂声更大了,夹杂着女眷们压抑的哭泣和官差严厉的呵斥。问话似乎已经开始了。宋西听到秀英尖利而带着哭腔的辩白声,似乎被吓得不轻。然后是秀梅努力保持冷静、但依旧带着颤音的回答。秀兰的声音听不清。秀玲的哭声断断续续。
不能再听了。她必须立刻回房。作为一个“新妇”,在这种时候“躲”在房里,虽然可能引起怀疑,但总比在外面乱跑、引人注目要好。而且,她需要时间,来思考应对之策。
她转身,快步往回走。刚走到自己厢房所在的回廊,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秀艳。
她穿着那身半旧的湖蓝裙子,外面只匆匆披了件素色棉斗篷,头发有些凌乱,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但眼神却比平时更加沉静,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洞悉的清明。她似乎也是刚从自己房里出来,正要往前院去。看到宋西,她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宋西脸上停留了一瞬。
两人在狭窄昏暗的回廊里,隔着几步远,静静对视。寒风卷过,吹动两人的衣角和发丝。
宋西垂下眼,微微屈膝:“七妹妹。”
秀艳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不锐利,不审视,却仿佛能穿透她表面的平静,看到她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半晌,秀艳才轻轻开口,声音很低,很轻,像叹息,又像自语:“该来的,总会来。”
宋西心中猛地一跳。秀艳这话,是什么意思?她知道了什么?还是仅仅是一种对现状的感慨?
她抬起眼,看向秀艳。秀艳却已经移开了目光,看向前院方向,那里灯火晃动,人声嘈杂。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轮廓清晰而冰冷,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看透世事的疏离和漠然。
“七妹妹知道……外面是怎么回事?”宋西试探着问,声音同样压得很低。
秀艳缓缓转过头,再次看向宋西。这一次,她的目光里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某种同病相怜的悲哀。“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她轻轻摇头,语气飘忽,“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嫂子,”她忽然换了称呼,声音更轻,几乎被风声淹没,“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再停留,拢了拢斗篷,转身,朝着前院方向,步履平稳地走去。她的背影挺直,步伐不疾不徐,在这片惊惶混乱中,显得格格不入,又莫名地透着一股决绝的凉意。
宋西站在原地,看着秀艳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那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还有那声“嫂子”和“好自为之”,在她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秀艳,这个张家最沉默、最不起眼的七姑娘,似乎比她想象中更加清醒,也……更加神秘。她知道什么?她在暗示什么?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宋西压下心中的惊疑,迅速回到自己厢房,闩好门。她背靠着门板,在黑暗中急促地喘息了几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