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一条“南船北马,货通天下”的阳谋,将整个江南的豪族都变成了追杀“玉衡会”残余梦想的刽子手。
谁敢再提“光复大吴”,谁就是与所有人的钱袋子为敌。
孙胤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悲愤,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的平静。
“阿青,徐公,”他开口了,声音异常沉稳,“你们都错了。”
两人皆是一怔。
“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孙胤的目光从断剑上移开,望向徐邈怀中的木箱,“我们以为自己举的是一面‘兴复’的义旗,其实,我们只是在用祖宗的牌位,去绑架整片江南的未来。”
“那个少年天子,他给的不是钱,是路。是一条让江南的丝绸、茶叶、瓷器、财富,可以堂堂正正、安安全全流向整个天下的路。而我们,恰恰是堵在这条路上的最后一块石头。”
他伸出手,拍了拍那个楠木箱子。
“所以,这块石头,该搬开了。”
徐邈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孙胤的意思,他失声叫道:“主公,不可!这里面是玉衡会所有兄弟的名册,是我们起事的盟书!是我们的根啊!”
“正是因为是根,才要亲手断掉。”孙胤的语气不容置疑,“留着它,就是留下了罪证。那位陛下现在不追究,不代表他永远不会追究。留着它,就是让所有相信过我们的人,一辈子都活在他的阴影之下,永远抬不起头。”
“可……可烧了它,我们就真的什么都没了!”阿青的眼眶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喉头滚动,尝到一丝铁锈般的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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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孙胤摇了摇头,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烧了它,他们才真正拥有一切——一个崭新的、不被过去束缚的开始。”
他拾起半截断潮,将断口抵在火盆边缘,青钢刃面映着跳动的火光,竟浮现出一道细若游丝的金线——那是当年铸剑师嵌入的‘吴越地脉图’,此刻正随火焰明灭,蜿蜒如活。
灼热气浪扑上手背,皮肤微微发烫,而剑脊却仍沁着湖水浸透的阴寒。
他亲自从徐邈手中接过木箱,打开。
一卷卷用锦绳系好的竹简,整齐地码放在里面。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曾是一份信任,一份托付。
孙胤拿起最上面的一卷,那是会稽大族魏氏的盟书。
他没有解开,而是直接将它投入了船舱中燃着的火盆里。
干燥的竹简遇火,发出一声轻微的爆响,随即被橘红色的火焰吞噬。
锦绳瞬间断裂,竹简散开,上面一个个用朱砂写就的名字在火光中扭曲、变形,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湿冷的空气里——烟气升腾时,带着竹纤维燃烧的微焦甜香,混着朱砂粉末灼烧后特有的、极淡的硫磺气息。
“主公……”徐邈嘴唇哆嗦着,老泪纵横,温热的液体滚落,砸在木箱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孙胤没有停。
第二卷,第三卷,第四卷……
他将那些曾被他视若珍宝的盟书,一卷卷地,亲手送入火中。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那张本该因失败而痛苦扭曲的脸,此刻却透着一种解脱般的圣洁。
他在做的,不是毁灭,是救赎。
救赎那些因他而走上歧途的人,也救赎他自己被“天命”枷锁困住的灵魂。
当最后一卷盟书化为灰烬,孙胤站起身,捧起火盆,将那堆尚有余温的灰烬尽数倒入浑浊的湖水之中。
“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