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凡在沙漠里住到了第十三个月。不是不想走,是不知道往哪里走。往南是虚无海,渊族余孽越来越多,散修死的死跑的跑,连那些常年漂在海上的亡命徒都不见了踪影。往东是天域城的方向,但天域城已经封城了,听说几个大宗门联手布了护山大阵,不准任何人进出。往西是荒漠,更荒,更干,连仙人掌都不长。往北是冰原,他去过一次,冷得骨头疼,而且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和风。
他坐在裂缝口,背靠着滚烫的石头,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天还是那样,灰的,压得很低,像一块永远洗不干净的布。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细沙,打在脸上已经不疼了,习惯了。他把归墟珠从怀里摸出来,握在手心。珠子是温的,不烫不凉,比以前更安静了。他心里清楚,渊九的两次受创,一次比一次重。第一次他在崖壁用三道阵和归墟珠打进嘴里,渊九附身的鸟妖几乎当场溃散。第二次在沙漠里,他用五道阵,把归墟珠从妖兽腹下塞进去,那妖兽化神中期的修为都没扛住。这说明归墟珠对渊九有克制作用,而且渊九的恢复需要时间。但这个时间有多长,他不知道。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也许就在明天。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沙土。衣袍已经很旧了,袖口磨出了线头,下摆被荆棘划了好几道口子。他没有缝,不会,也没必要。穿得越破,越不引人注目。他走到裂缝外面,站在沙地上,把神识全力展开。覆盖周围五百丈。什么也没有。沙丘连着沙丘,石头连着石头,没有活物,没有灵力波动。他把神识收回来,转身走回裂缝。
石室里的摆设还是那样。归墟珠埋在墙角,破甲剑靠在石壁上,影刺插在腰间从不离身,短矛横放在打坐的蒲团旁边。那幅画挂在最里面的石壁上,用油纸包着,他每天打开看一眼,看完再包好。画里的人影还是背对着他,坐在桌前,一动不动。他盯着那个人影,盯了很久。然后闭上眼,开始打坐。
他现在最缺的不是丹药,不是渊晶,是水。元婴修士虽然能辟谷,但长期不喝水,经脉会干涩,灵力运转会变慢。蛮荒之地没有水,沙漠里更没有。他以前在虚无海的时候,可以用灵力从海水里提取淡水,虽然难喝,但能喝。这里连海水都没有。他只能用归墟珠转化地底深处的湿气,凝成水珠,一滴一滴地攒。一天下来,能攒小半碗。他用一只玉瓶装着,每次抿一小口,润润嗓子,不敢多喝。
第十五个月的时候,他在沙漠南边发现了人。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骑着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在沙漠上走。那东西像马,但比马高,脖子很长,背上有个大包,四条腿又细又长,蹄子很大,踩在沙子上不陷下去。它嘴里嚼着东西,嘴边冒白沫,走得慢,但是一直在走,不歇。他后来才知道,那叫骆驼。那群人一共七个,都穿着破旧的袍子,头上裹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们骑在骆驼上,一言不发。骆驼背上驮着大大小小的包袱,用绳子捆着,随着骆驼的走动晃来晃去。
杨凡悬浮在空中,收敛气息,远远地跟着他们。跟了半天。那群人在一座沙丘下面停下来,生了一堆火,围坐在一起。有一个人从包袱里拿出一块干饼,掰成几块分给大家。他们吃饼的时候不说话。吃完饼,喝了水,其中一个人站起来,朝着四周看了几圈。杨凡没有躲,他离得够远,而且匿息阵开到最大,那人不可能发现他。
那人看了一圈,又低下头,坐到火堆旁边。杨凡听到他说了一句话。风太大,只听到几个字:明天到北荒原就安全了。杨凡把这句话记住。
天快黑的时候,那群人灭了火,骑上骆驼继续走。杨凡没有再跟。
回到石室,他坐在地上,想着那句话:北荒原。比蛮荒之地更北,比这片沙漠更北,是一个他从来没有听过的地方。他打开地图,地图上最北的地方只标到蛮荒之地,再往北就是一片空白。也许北荒原就在那片空白里。他不知道北荒原有什么,但那些人不远万里往北走,一定有他们的道理。有人的地方就有资源,有资源就有机会。机会他不敢说,但至少比一个人困在沙漠里强。他决定去看看。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出发了。没有行李,所有的东西都在戒指里。他把归墟珠揣在怀里,背上破甲剑,影刺插在腰间,短矛握在手里。然后挤出裂缝,往北飞。飞了三天,什么都没有。沙漠还是沙漠,沙子还是沙子。第四天,他看见了山。不是光秃秃的石山,是真正的山,有土的,有草的,虽然草是枯黄的,但确实是草。山不高,连绵起伏,像一堵矮墙横在沙漠的尽头。他飞过山,眼前忽然变了。
一片平原,很大,看不到边。地上的草是灰绿色的,不茂盛,但是连成一片,像一层薄薄的毡子铺在地上。远处有河,河水是灰色的,不宽,水面上漂着碎冰。河两边有一些矮房子,是用石头和泥垒的,屋顶铺着干草,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烟。是村庄。他站在空中,看着那些村庄,看了很久。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村庄了。自从离开天域城,他就一直在逃。逃过虚无海,逃过蛮荒之地,逃过戈壁,逃过沙漠。他已经忘了人住的地方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