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汉纪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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隗嚣说:“你说周朝和汉朝的形势,这是有道理的,但只看到愚昧的百姓习惯了刘氏的名号,就认为汉朝会复兴,这就太浅薄了!从前秦朝失去了天下,刘邦追逐并夺取了它(颜师古说:“掎”,是抓住腿的意思;音jǐ ),当时的百姓又怎么会知道汉朝呢?”班彪于是写了一篇《王命论》来委婉地劝说他,文章中说:“从前尧把帝位禅让给舜的时候说:‘上天的大命已经落在你身上了。’舜也把这句话传给了禹。(这是《论语》中记载的内容)从后稷、契开始,他们都辅佐唐尧、虞舜,到了商汤、周武王时,终于拥有了天下。刘氏继承了尧的福运,尧属火德,汉朝延续了这一德运,还有赤帝子的符命(相关事迹见七卷秦二世元年 ),所以受到鬼神的赐福,得到天下人的归附。由此可见,从来没见过命运和朝代没有根基,功德也不被人铭记(颜师古说:“不纪”,就是不被人记载 ),却能突然崛起登上皇位的。(“屈起”,就是突然崛起的意思。)一般人看到高祖从平民起家,不明白其中的缘故,甚至把争夺天下比作逐鹿,认为是侥幸才获得成功。却不知道皇位是上天授予的,不能靠武力和智谋去强求。(刘德说:“神器”,就是玉玺。李奇说:“神器”,是帝王赏罚的权力。颜师古说:李的说法是正确的。仲冯说:“神器”,就是‘圣人的大宝是帝位’中的帝位 )可悲啊,这就是世上有那么多乱臣贼子的原因!那些饥饿流亡的人,在寒冷的路上忍饥挨饿,他们的愿望不过是得到一点钱财,然而最终还是饿死在沟壑之中,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贫穷也是命中注定的。更何况是天子的尊贵、四海的财富、神明赐予的福运,这些难道是可以随便谋取的吗!所以即使有些人遭遇机会,窃取了权力,像韩信、英布那样勇敢,像项梁、项羽那样强大(这里说的梁、籍,指的是项梁、项羽 ),像王莽那样成功,然而最终也免不了被烹杀、斩首(颜师古说:“质”,就是鍖。趴在鍖上被斩首 。);被剁成肉酱,身首异处;更何况那些微不足道,还比不上这些人的人,却想要暗中谋取皇位呢!从前陈婴的母亲因为陈婴家世贫寒,突然富贵恐怕不吉利,就阻止陈婴称王;王陵的母亲知道汉王必定会得天下,就拔剑自杀,以此坚定地勉励王陵。(相关事迹见九卷高祖元年 )以一个普通妇女的明智,尚且能推究事理的本质,洞察祸福的关键,从而使家族的祭祀得以延续,事迹被记载在史书上(颜师古说:凡是提到匹夫、匹妇,指的就是普通百姓。《春秋》,是史书记事的统称 ),更何况是大丈夫的事业呢!所以说,穷困和显达是由命运决定的,吉祥和凶险是由人自己造成的,陈婴的母亲知道陈婴不适合称王,王陵的母亲知道汉王会兴起,明白这两点,就能判断谁能成为帝王了。再加上高祖宽厚英明、仁爱宽容,善于了解人并任用人才,吃饭时还能吐出口中的食物,采纳张良的计策;(相关事迹见《高帝纪》 )抬起脚挥去洗脚水,恭敬地迎接郦食其并听取他的建议;在军队中提拔韩信,收留逃亡的陈平;各路英雄都为他效力,各种策略都得以施行,这就是高祖成就帝业的大略。至于那些祥瑞的征兆和应验的符命,这样的事情有很多,所以淮阴侯韩信、留侯张良都说这是上天授予的,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如果英雄们能真正觉悟,有高远的见识,深刻的认识,学习王陵、陈婴母亲的明智,断绝像韩信、英布那样的非分之想,摒弃争夺天下的荒谬言论,明白皇位是上天授予的,不要贪图那些不应该得到的东西,以免被这两位母亲嘲笑,那么福运就会流传给子孙后代,上天赐予的禄位也就能长久地保持下去了!”隗嚣不听从。班彪于是前往河西避难;窦融任命他为从事(汉朝制度,将军府以及司隶、刺史、郡守都设有从事 ),对他非常敬重。班彪为窦融出谋划策,让他一心归附汉朝。

当初,窦融等人听说刘秀的威望和德行,心里想要归附东方的汉朝,但因为河西地区距离遥远,无法直接联系,于是就从隗嚣那里接受建武的年号;隗嚣也给他们都授予了将军的印信和绶带。隗嚣表面上顺应众人的期望,内心却怀有二心,他派能言善辩的张玄去劝说窦融等人说:“更始帝的政权已经建立,不久却又灭亡了,这就是一个姓氏不会再次兴盛的证明!现在如果已经有了君主,就去归附他,一旦受到约束,就会失去权力,以后如果遭遇危险失败,后悔都来不及。如今豪杰们竞相争夺天下,胜负还未分晓,我们应当各自占据一方土地,与陇(今甘肃天水 )、蜀(今四川成都 )联合起来,合纵抗敌,这样的话,往好的方面说可以像战国六国那样割据一方,往差的方面说也能像尉佗一样偏安一隅。”窦融等人召集豪杰们商议,其中有见识的人都说:“现在皇帝(刘秀 )的姓名出现在图谶书上,从前那些博学多识、精通方术的人,像谷子云、夏贺良等人,都说汉朝有再次接受天命的符命(谷永的上书见三十一卷成帝永始二年 。夏贺良的事情见三十三卷哀帝建元二年 ),所以刘子骏(刘歆 )才改了名字,希望能应和这个预言。(刘歆改名的事情见三十三卷成帝绥和二年 。刘歆,字子骏,改名的事情发生在这之后 )等到王莽末年,西门君惠谋划拥立刘子骏,事情败露后被杀,他在临死前对围观的人说:‘谶文没有错,刘秀才是你们真正的君主!’这些都是最近发生的、很明显的事情,大家都有目共睹。况且现在称帝的有好几个人,而洛阳(今河南洛阳 )的土地最为广阔,兵力最为强大,号令最为严明,从符命和人事方面来看,其他姓氏恐怕都比不上!”众人的意见各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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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融于是决定归附东方的汉朝,派长史刘钧等人带着书信前往洛阳(今河南洛阳 )。当时众人推举窦融为大将军,所以设置了长史这一职位。在此之前,刘秀也派使者给窦融送信,想要招抚他,使者在路上遇到了刘钧,就和他一起返回。刘秀见到刘钧非常高兴,以礼相待,设宴款待后,就让他回去,并赐给窦融一封玺书,信中说:“如今益州(今四川成都 )有公孙述(字子阳 ),天水(今甘肃天水 )有隗嚣将军。现在蜀地和汉朝相互攻打,局势的关键就在于将军你,你向左向右,都会影响局势的轻重。(意思是说你归附蜀地,蜀地的势力就会增强;归附汉朝,汉朝的势力就会增强 )从这方面来说,我想要厚待你的心意是没有限度的!如果你想要像齐桓公、晋文公那样,辅佐弱小的国家,成就霸业,就应当努力完成这番事业;如果你想要三分天下,像战国时期那样合纵连横,也应该及时做出决定。天下还没有统一,我和你身处不同的地方,并非相互吞并的国家。现在谈论这件事的人,肯定有人会提出像任嚣教导尉佗控制七郡那样的计策。(相关事迹见十二卷高帝十一年 。贤良注解说:七郡,指的是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南海、日南 。我认为尉佗那个时候还没有设置七郡,光武帝是根据后来设置的郡来说的 )王者有分封土地的权力,但没有分割百姓的权力,你只需根据自己的情况做出选择就好。”于是任命窦融为凉州牧(今甘肃张家川 )。玺书送到河西后,河西地区的人都很震惊,认为天子圣明,能洞察万里之外的事情。

朱祜加紧攻打黎丘(今湖北襄阳东南 ),六月,秦丰走投无路,出城投降;被用囚车押送到洛阳(今河南洛阳 )。吴汉弹劾朱祜违抗诏令,接受秦丰的投降;刘秀杀了秦丰,却没有惩罚朱祜。

董宪与刘纡(yū)、苏茂、佼强(jiǎo qiáng)离开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 ),回到兰陵(今山东兰陵 ),派苏茂、佼强协助庞萌围攻桃城(桃城,就是桃乡的城邑 。贤良注解说:在今兖州任城县北 )。刘秀当时正在蒙县(今河南商丘东北 ,贤良注解说:蒙县属梁国,旧城在今宋州北 。《地理志》记载,亢父县属东平国 。),听说这件事后,就留下辎重,亲自率领轻装部队日夜兼程赶赴救援。到达亢父(今山东济宁南 )时,有人说百官都很疲倦,可以暂且停下来休息一晚;刘秀没有听从,又继续前行了十里,在任城(今山东济宁 )宿营,因为要越过亢父的险要之地,所以继续前进并在任城宿营。这里距离桃城还有六十里。第二天,将领们请求进军,庞萌等人也率军前来挑战(“挑”,音tiǎo );刘秀命令将领们不许出战,让士兵们休息,养精蓄锐,以挫败敌军的锐气。当时吴汉等人在东郡(今河南濮阳西南 ,《郡国志》记载:东郡距离洛阳八百里 ),刘秀派人快马把他们召来。庞萌等人惊讶地说:“刘秀的军队日夜行军几百里,我们以为他们到了就会马上开战,可他们却稳稳地坐在任城,还把军队带到城下,我们真的不能轻举妄动!”于是出动全部兵力攻打桃城。城中的人听说刘秀来了,军心更加稳固;庞萌等人攻打了二十多天,士兵们疲惫不堪,还是没能攻下桃城。吴汉、王常、盖延、王梁、马武、王霸等人都赶到了,刘秀于是率领各路大军前去救援桃城,亲自上阵作战,大败敌军。庞萌、苏茂、佼强连夜逃走,投奔董宪。

秋季,七月丁丑日,刘秀前往沛(今江苏沛县 ),又前往湖陵(今山东鱼台东南 )。董宪和刘纡出动全部兵力几万人屯驻在昌虑(今山东滕州东南 ,《地理志》记载,昌虑县属东海郡 。宋白说:徐州滕县,是汉朝蕃县、昌虑县的属地 。应劭注释说:蕃县,就是小邾国 。又有邾国滥城,在今县东南,就是汉朝的昌虑县 。颜师古说:“虑”,音lú );董宪还招引五校贼军的残余势力,和他们一起据守建阳(今山东枣庄南 ,贤良注解说:建阳县属东海郡;旧城在今沂州丞县北 。)。刘秀到达蕃县(今山东滕州 ,《地理志》记载,蕃县属鲁国 。应劭说:这里是小邾国 。颜师古说:白裒说陈蕃做鲁国国相时,国人避讳,把“蕃”改为“皮”。这种说法不对。郡县的名字,各地都有不同的俗称,不一定都按照本字来读 。),距离董宪的驻地一百多里,将领们请求进军;刘秀没有听从,他知道五校贼军缺乏粮食,肯定会撤退,于是命令各军坚守营垒,等待敌军疲惫。不久,五校贼军果然撤离。刘秀于是亲自率军,从四面攻打董宪,经过三天激战,大败董宪;佼强率领部众投降,苏茂逃往张步那里,董宪和庞萌逃到郯县(今山东郯城 )据守。八月己酉日,刘秀前往郯县,留下吴汉继续攻打,自己则转而巡视彭城(今江苏徐州 )、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 )。吴汉攻克郯县后,董宪、庞萌逃到朐县(今江苏连云港西南 ,贤良注解说:朐县属东海郡;现在海州朐山县西有旧朐城 。“朐”,音qú 。宋白说:朐旧城,在朐山县西九十里 )。刘纡不知道该去哪里,他的军士高扈斩杀了他,然后投降。吴汉进军包围朐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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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十月,刘秀前往鲁(今山东曲阜 ,鲁国原本属徐州,刘秀把它改属豫州 )。

张步听说耿弇(gěng yǎn)即将到来,派他的大将军费邑驻军在历下(今山东济南 ,贤良注解说:历下城在今齐州历城县 。《考异》说:袁宏《汉纪》记载为“济南王费邑”,现在依据《耿弇传》 ),又命令军队屯驻在祝阿(今山东济南长清区 ,《地理志》记载,祝阿县属平原郡 。贤良注解说:就是现在的齐州,旧城在今山茌县东北 。天宝元年把祝阿改为禹城,因为县西有禹息故城 ),另外还在泰山(今山东泰安 )、钟城(今山东济南 )排列了几十个营寨来抵御耿弇。耿弇渡过黄河后,先攻打祝阿,从清晨开始攻城,还没到中午就攻克了;他故意放开一个角,让城中的敌人逃到钟城。钟城的人听说祝阿已经被攻破,非常惊恐,于是放弃营垒逃跑了。

费邑分派弟弟费敢守卫巨里(今山东济南章丘区 ,《郡国志》记载,济南历城县有巨里聚 。贤良注解说:又叫巨合城,在今齐州全节县东南 )。耿弇进军先威胁巨里,严令军中尽快准备攻城器械(“趣”,通“促” ),并传令各部,三天后全力攻打巨里城;然后故意放松对俘虏的看管,让他们有机会逃走,把耿弇攻城的日期告诉费邑。到了那天,费邑果然亲自率领三万多精兵前来救援。耿弇很高兴,对将领们说:“我准备攻城器械,就是为了引诱费邑前来。野外的敌军都不打,还攻城干什么!”于是耿弇分出三千人守住巨里;自己则率领精兵登上山冈(《尔雅》说:山脊叫做冈,山坡叫做阪 。),居高临下与费邑交战,大败敌军,还在阵前斩杀了费邑;接着把费邑的首级拿给城中的人看,城中的人惊恐万分。费敢率领全部人马逃往张步那里。耿弇又收缴了费邑的粮草物资,然后出兵攻打那些还未攻克的营寨,平定了四十多个营寨,于是平定了济南郡(今山东济南 ,《郡国志》记载:济南郡在洛阳以东一千八百里 。)。

当时张步以剧县(今山东寿光南 )为都城,派他的弟弟张蓝率领两万精兵守卫西安(今山东淄博临淄西北 ,贤良注解说:西安,是县名,属齐郡;旧城在今青州临菑县西北 ),各郡太守合起来率领一万多人守卫临菑(今山东淄博东北 ,临菑县属齐郡 ),两城相距四十里。耿弇进军到画中(今山东淄博临淄西 ,贤良注解说:画中,是邑名 。旧城在今西安城东南;有澅水,因此得名 。《水经注》记载:澅水向东距离临菑城十八里 ),驻军在两城之间。耿弇观察到西安城虽小但很坚固,而且张蓝的兵力精锐,临菑虽名气大但实际上更容易攻打,于是命令各部队五天后会合攻打西安。张蓝得知后,日夜警戒防守。到了约定的日期,半夜时分,耿弇命令将领们都在睡垫上吃饭(《前汉书音义》说:还没起床就在床上吃饭 ),天亮时,抵达临菑城下。护军荀梁等人对此表示反对,认为“攻打临菑,西安肯定会来救援,攻打西安,临菑却无法救援,不如攻打西安”。耿弇说:“不是这样,西安听说我们要攻打它,日夜防备,自顾不暇,哪有功夫去救别人!我们出其不意地攻打临菑,他们必然惊慌失措,我攻打一天就能拿下。拿下临菑,西安就孤立无援了,与剧县也断绝了联系,肯定会弃城逃走,这就是所谓的‘打一个而得到两个’。如果先攻打西安,不能很快攻克,军队被困在坚城之下,死伤肯定很多。即使能攻克,张蓝率领军队逃回临菑,合兵一处,观察我们的虚实;我们深入敌境,后方又没有粮草转运,不出一个月,就会不战而困。”于是攻打临菑;半天就攻克了,占领了这座城。张蓝得知后,害怕了,就率领部众逃回剧县。

耿弇于是下令军中不许掳掠,等张步来了再夺取财物,以此激怒张步。张步听说后,大笑道:“尤来、大彤的十多万军队,我都能直接冲进他们的营地将其打败;如今耿弇的兵力比他们少,又都疲惫不堪,有什么好怕的!”于是他和三个弟弟张蓝、张弘、张寿以及原大彤军的首领重异等人率领号称二十万的大军,来到临菑大城东边,准备攻打耿弇。耿弇上书说:“我占据临菑,深挖壕沟,高筑壁垒;张步从剧县来攻打,必定疲惫饥渴。他要是进攻,我就引诱并攻击他;他要是撤退,我就追击。我凭借营垒作战,兵力精锐,以逸待劳,以实击虚,不出十天,就能斩获张步的首级。”于是耿弇先出兵到淄水(《水经》记载:淄水发源于泰山莱芜县原山的东北,流经临菑县东 )边,与重异的军队相遇;突骑想要出击,耿弇担心这样会挫败敌军的锐气,使张步不敢前进,于是故意示弱,助长敌军的气焰,率军退回小城,在城内列兵,派都尉刘歆、泰山太守陈俊分别在城下列阵。张步气势正盛,直接攻打耿弇的营地,与刘歆等人交战。耿弇登上齐王宫的坏台观察(贤良注解说:临菑原本是齐国的都城,齐王宫中就有坏台 ),看到刘歆等人与敌军交锋正激烈,就亲自率领精兵从东城下横向冲击张步的阵营,大败敌军。飞箭射中了耿弇的大腿,他用佩刀截断箭杆,身边的人都没有察觉。到了傍晚,收兵回营;第二天清晨,耿弇又率兵出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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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刘秀正在鲁(今山东曲阜 ),听说耿弇被张步攻打,亲自前往救援。还没赶到时,陈俊对耿弇说:“剧县的贼军兵力强大,我们可以暂且关闭营门,让士兵休息,等皇上到来。”耿弇说:“皇上马上就到,作为臣子,应该杀牛、滤酒来款待百官(陆德明说:用筐过滤 。贤良注解说:过滤 ),怎么能把贼寇留给皇上呢!”于是出兵与敌军大战。从清晨到黄昏,又一次大败敌军;敌军死伤无数,壕沟里都填满了尸体。耿弇知道张步陷入困境即将撤退,预先在左右两翼设下埋伏等待他;(两旁伏兵就像鸟展开翅膀一样 )到了人定时分(黄昏之后,就叫人定时分 ),张步果然率军撤退,伏兵趁机出击,一直追到巨蔑水(今山东寿光西 ,贤良注解说:巨蔑水,又叫巨洋水,在今青州寿光县西 。《水经注》记载:巨洋水发源于朱虚县东泰山,袁宏称它为巨蔑水,王韶之则称它为巨蔑水;向北流经临朐县东,又向北流经临朐县西,再向东北流经寿光县西 。),追了八九十里,路上到处都是尸体,相互连接,还缴获了两千多辆辎重车(《风俗通》说:一辆车称为一乘,也叫一两 。因为车厢、车辕和车轮两两相对,所以称为两 )。张步回到剧县,他的兄弟们各自带兵散去。

几天后,刘秀到达临菑,亲自慰劳军队,群臣聚集。刘秀对耿弇说:“从前韩信在历下打败敌军,开创了汉朝的基业(相关事迹见十卷高祖四年 ),如今将军你在祝阿(今山东济南长清区 )取胜,开始建功立业,这里都是齐地的西部边界,你们的功劳相当。不过韩信是袭击已经投降的敌军,而将军你独自战胜强劲的对手,你的功劳比韩信更难能可贵。而且,田横烹杀了郦食其,等到田横投降时,高帝下诏给卫尉,不许他报仇;张步之前也杀了伏隆(相关事迹见上三年的记载 ),如果张步前来归降,我会下诏让大司徒消除怨恨,这两件事又特别相似。将军你之前在南阳(今河南南阳 )时,就制定了平定齐地的宏伟计划(指建武三年冬天耿弇跟随刘秀到舂陵,主动请求平定齐地 ),我当时还觉得这个计划不切实际,难以实现(贤良注解说:“落落”,就是不切实际的意思 ),如今看来,有志者事竟成啊!”刘秀接着前往剧县。

耿弇继续追击张步,张步逃到平寿(今山东潍坊西南 ,贤良注解说:平寿,是县名,属北海郡;旧城在今青州北海县 ),苏茂率领一万多人前来救援。苏茂责备张步说:“南阳的军队精锐,延岑善于作战,却被耿弇打得逃跑了(相关事迹见上三年的记载 ),大王你为什么要主动去攻打他的营地?既然召我来救援,为什么不等我!”张步说:“我太惭愧了,没什么可说的。”(贤良注解说:“负”,是惭愧的意思。说两次“负”,表示非常惭愧 )刘秀派使者告诉张步、苏茂,谁能斩杀对方并投降,就封谁为列侯。于是张步斩杀苏茂,到耿弇的军营前袒露上身投降;耿弇把他送到刘秀的驻地,然后率兵进入平寿城,在城中树立起十二个郡的旗帜和战鼓,让张步的士兵分别按照所属郡县到旗下集合,投降的士兵还有十多万,缴获的辎重有七千多辆,耿弇把这些士兵都遣散回乡。张步的三个弟弟各自被关押在当地的监狱里,刘秀下诏将他们全部赦免,封张步为安丘侯(《地理志》记载,安丘是侯国,属琅邪郡;北海郡也有安丘县 。宋白说:密州有安丘县,是古代根牟国的都城,汉朝时是安丘;县里有渠丘亭,是原来莒渠丘公居住的地方 ),让他和妻子儿女住在洛阳(今河南洛阳 )。

当时琅邪(今山东诸城 )还没有平定(《郡国志》记载:琅邪郡在洛阳以东一千五百里 ),刘秀调陈俊担任琅邪太守;陈俊刚到任,盗贼就纷纷散去。

耿弇又率兵到达城阳(今山东莒县 ,《地理志》记载,城阳国的都城是莒县 。贤良注解说:城阳旧城在今沂州临沂县南 ),收降了五校贼军的残余势力(“校”,音jiào ),齐地全部平定,耿弇整顿军队,返回京城。耿弇作为将领,一共平定了四十六个郡,攻克了三百座城池,从未遭受过挫折。

开始兴建太学。刘秀回到宫中后,前往太学(陆机《洛阳记》说:太学在洛阳城原来的开阳门外,距离皇宫八里;讲堂长十丈,宽三丈 ),仿照古代的典章制度,修明礼乐,文化制度焕然一新,十分可观。

十一月,大司徒伏湛被免职,刘秀任命侯霸为大司徒。侯霸听说太原(今山西太原 )闵仲叔的名声,征召他来任职,闵仲叔到任后,侯霸却不与他谈论政事,只是慰问他的辛苦(贤良注解说:慰问他的辛勤劳苦 。“劳”,音lào )。闵仲叔不满地说:“起初我接到您的征召,既高兴又惶恐。如今见到您,高兴和惶恐都没了。您是觉得我不值得询问政事吗?如果是这样,就不应该征召我。征召了却不询问政事,这是错失人才啊!”于是告辞离开,并递上弹劾自己的状子(贤良注解说:审查罪行叫做弹劾,自己呈上弹劾自己的状子然后离开 。“投”,就是呈上的意思 。现在有“投辞”“投牒”这样的说法 。)。

小主,

当初,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人李兴、随昱(《姓谱》记载:随侯的后代 。又杜伯的玄孙是晋国的大夫,在随邑采食,名叫随会 ),朔方(今内蒙古杭锦旗北 )人田飒(sà),代郡(今河北蔚县 )人石鲔(wěi)、闵堪各自起兵,自称将军。匈奴单于派使者与李兴等人议和,想要让卢芳回到汉朝故地称帝。李兴等人率兵到单于王庭迎接卢芳;十二月,他们一起进入塞内,以九原县(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贤良注解说:九原县属五原郡;旧城在今胜州银城县 )为都城,掠夺了五原、朔方、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 )、定襄(今内蒙古呼和浩特东南 )、雁门(今山西朔州东南 )五郡,还设置了太守、县令,与匈奴军队一起侵扰北方边境。

冯异治理关中(今陕西中部地区 ),前后三年,上林苑一带变得繁荣起来(贤良注解说:“成都”,意思是归附的人很多 。《史记》说:一年形成村落,两年形成城镇 。“治”,音zhì )。有人上奏章说:“冯异权势太重,百姓都归附他,称他为咸阳王。”刘秀把奏章拿给冯异看;冯异十分惶恐,上书谢罪。刘秀下诏回复说:“将军对于国家,在道义上是君臣,在恩情上如同父子,有什么可猜疑的,竟然会心生恐惧!”

隗嚣(wěi xiāo)自夸才能,掩饰自己的智谋,常常把自己比作西伯(周文王 ),和将领们商议想要称王。郑兴说:“从前周文王统治了天下三分之二的土地,仍然向殷商称臣(这是《论语》中记载孔子的话 );周武王时,八百诸侯事先没有商量却一同来会盟,他还是退兵等待时机(周武王在孟津观兵,诸侯们事先没有约定却来了八百人,都说:‘可以讨伐纣王了。’武王说:‘你们还不了解天命。’于是率军返回 );高帝征战多年,仍然以沛公的身份统领军队。如今您虽然品德高尚,但没有像周朝那样的福运;虽然威势谋略过人,但还没有建立像高祖那样的功业;却想要做不恰当的事情,这明显是在招致祸患(“昭”,是明显的意思 。“速速”,指招致祸患 ),恐怕不行吧!”隗嚣这才打消了称王的念头。后来他又大量设置官职来抬高自己的地位,郑兴说:“中郎将、太中大夫、使持节这些官职,都是帝王才能设置的,不是臣子能设置的。这样做对实际没有好处,还会损害名声,不符合尊奉皇上的本意。”隗嚣对此感到为难,但还是停止了这种做法(贤良注解说:“病”,就是为难的意思 )。

当时关中的将领们多次上书,陈述可以攻打蜀地(今四川成都 )的情况,刘秀把这些书信拿给隗嚣看,想让他攻打蜀地,以此来检验他的诚意(“效”,是检验的意思 )。隗嚣上书,极力强调三辅地区(今陕西中部地区 )兵力薄弱,卢芳(自称刘文伯 )又在边境,此时不适合谋划攻打蜀地。刘秀知道隗嚣想要脚踏两只船,不希望天下统一,于是逐渐降低对他的礼遇,明确君臣之间的礼仪规范(刘秀给隗嚣写信,起初用平等国家的礼仪,现在降低了规格 )。刘秀因为隗嚣与马援、来歙(xī)关系很好,多次派来歙、马援往来出使,劝说隗嚣入朝,并答应封给他高爵。隗嚣多次派使者前来,言辞十分谦逊,说自己没有什么功劳和德行,要等四方平定之后,再退居乡里。刘秀又派来歙劝说隗嚣送儿子入朝做人质,隗嚣听说刘永、彭宠都已被消灭,于是派长子隗恂跟随来歙到京城;刘秀任命隗恂为胡骑校尉,封镌羌侯(胡骑校尉,是汉武帝设置的官职,俸禄二千石 。贤良注解说:“镌”,就是雕刻的意思 。)。

郑兴通过隗恂请求回乡安葬父母,隗嚣不同意,还把郑兴的住处迁移,提高他的俸禄和礼遇。郑兴进见隗嚣说:“现在我的父母还没有安葬,我请求辞官回乡;如果因为增加俸禄、迁移住处,就中途改变主意留下,这是把亲人当作诱饵(贤良注解说:就像钓鱼用的诱饵 ),太没有道义了,将军您怎么能这样做呢!我希望留下妻子儿女,独自回去安葬父母,将军您又何必猜疑呢!”隗嚣这才让他和妻子儿女一起东归。马援也带着家属跟随隗恂回到洛阳(今河南洛阳 ),因为他带来的宾客太多,请求在上林苑中屯田;刘秀答应了他。

隗嚣的将领王元认为天下的成败还难以预料,不希望专心归附朝廷,他劝隗嚣说:“从前更始帝在西都(今陕西西安 )时,四方响应,天下人都殷切期待,以为天下太平了;但一旦政权崩溃,将军您几乎没有容身之地(相关事迹见上卷元年的记载 )。如今南方有公孙述(字子阳 ),北方有卢芳(字文伯 ),江湖山海之间,称王称霸的有十多个人,而您却想听从那些儒生的话(贤良注解说:儒生,这里指马援劝说隗嚣归附光武帝刘秀 。我认为这里的儒生指郑兴、班彪等人 ),放弃现有的基业(千乘之国的财富 。),寄身于危险的国家,以求保全自身,这是重蹈覆辙啊。现在天水(今甘肃天水 )完好富足,兵马最为强盛,我请求用一丸泥土为大王您封锁函谷关,这可是万世难逢的好时机。如果不这样打算,那就暂且畜养兵马,占据险要之地坚守,长期等待四方局势的变化;就算谋求帝王之位不成,退一步也足以称霸一方。(这是《前汉书》中徐乐说的话 )总之,鱼不能离开水,神龙失去了势力,就和蚯蚓没什么两样!”(《老子》说:鱼不能离开水 。“脱”,就是失去的意思,鱼失去水就会干涸 。慎子说:腾蛇在云雾中遨游,飞龙乘云而起;云消雾散之后,它们就和蚯蚓一样,这是因为失去了所凭借的东西 )隗嚣心里认同王元的计策,虽然送儿子去做人质,但仍然凭借着地势险要,想要割据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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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屠刚劝谏说:“我听说,人们归附的人,上天也会帮助他;人们背叛的人,上天也会抛弃他。当今朝廷确实是上天赐福的对象,这并非人力所能左右(贤良注解说:本朝,指的是光武帝刘秀的朝廷 )。现在皇上的诏书多次下达,诚心诚意地希望与将军您同甘共苦。平民之间交往,尚且能做到终身信守承诺,何况是拥有万乘之尊的帝王呢!现在您到底在顾虑什么,贪图什么,才会如此犹豫不决呢?(贤良注解说:意思是说归附汉朝没什么可畏惧的,依附公孙述也没什么可图的,为什么还这样迟疑不决 )一旦发生意外变故(“卒”,通“猝” ),对上您辜负了忠孝的大义,对下您会在当世留下羞愧。有些事情在还没发生的时候预言,往往会被认为是无稽之谈;但等到事情发生了,又后悔莫及;所以忠言往往不被采纳,我真心希望您能再三考虑我的话!”隗嚣不听从,于是一些游士和德高望重的人渐渐离开了他。

王莽末年,交趾(今越南河内 )各郡关闭边界,自行坚守(贤良注解说:交趾郡,就是现在的交州 ,南面临近大海 。《舆地志》说:当地的夷人脚趾分开很大;两脚并立的时候就会相互交叉 。应劭说:开始开拓北方的时候,就与南方相交,为子孙后代奠定了基础 。我查阅资料,汉武帝元鼎六年设置交趾州,治所在广信;当时已经开拓了朔方,于是与南方相交,为子孙后代奠定了基础 。七郡,指的是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都属于交州 。我认为唐朝的交州、峰州都是汉朝交趾郡的属地,不能只把唐朝的交趾一县当作交趾郡 )。岑彭一直和交趾牧邓让关系很好,他给邓让写信,陈说朝廷的威德;又派偏将军屈充到江南地区发布檄文,传达朝廷的诏令。于是邓让和江夏(今湖北云梦 )太守侯登、武陵(今湖南常德 )太守王堂、长沙(今湖南长沙 )相韩福、桂阳(今湖南郴州 )太守张隆、零陵(今湖南永州 )太守田翕、苍梧(今广西梧州 )太守杜穆、交趾太守锡光等人相继派使者进贡(《郡国志》记载:江夏郡在洛阳以南一千五百里 。武陵郡在洛阳以南二千一百里 。长沙郡在洛阳以南二千八百里 。桂阳郡在洛阳以南三千九百里 。零陵郡在洛阳以南三千三百里 。苍梧郡在洛阳以南六千四百一十里 。交趾郡在洛阳以南一万一千里 。锡,是姓氏;光,是名字 ),这些人都被封为列侯。锡光是汉中人,在交趾时,他用礼仪教化百姓和夷人;刘秀又任命宛城(今河南南阳 )人任延为九真(今越南清化 )太守(《郡国志》记载:九真郡在洛阳以南一万一千五百八里 。 ),任延教导百姓耕种和嫁娶的方法,所以岭南地区的文明风气是从这两位太守开始的。

这一年,刘秀下诏征召隐居的士人,太原(今山西太原 )人周党、会稽(今浙江绍兴 )人严光等人来到京城。周党进见刘秀时,只是伏地而拜,却不叩拜行礼(凡是朝见皇帝的人,都要行叩拜大礼,自报姓名 。),并说希望能坚守自己的志向。博士范升上奏说:“我看到太原的周党、东海的王良、山阳的王成等人,承蒙皇上的厚恩,使者多次征召,才肯动身前来;等到在朝堂上拜见皇上,周党却不以礼屈从,只是伏地而拜,傲慢无礼,和其他人一起扬长而去。周党等人论文不能阐释大义,论武不能为君主效死,却沽名钓誉,妄图谋取三公的高位。我希望能和他们在云台之下(《续汉志》说:云台是周朝建造的,里面收藏着图书、术籍、珍玩、宝怪等 ),探讨治国之道。如果我说的不对,愿意承担虚妄的罪名;但他们竟敢私自窃取虚名,向皇上夸耀自己,谋求高位,这都是大不敬的行为!”奏章呈上后,刘秀下诏说:“自古以来,圣明的帝王必定会有不肯归服的士人,伯夷、叔齐不吃周朝的粮食,太原的周党不接受我的俸禄,这也是各有各的志向。赐给周党四十匹帛,让他回去吧。”

刘秀年轻时曾和严光一起游学,等到他即位后,就派人按照严光的形貌特征四处寻访,(贤良注解说:根据他的外貌去寻找 )在齐国找到了严光,多次征召他才来到京城;刘秀任命他为谏议大夫,严光不肯接受,离开京城后,在富春山(今浙江杭州富阳 ,《地理志》记载,富春县属会稽郡 。贤良注解说:现在的杭州富阳县,原本是汉朝的富春县,为了避晋简文帝郑太后的名讳,改名为富阳 )中耕种、垂钓,最终在家中去世。

王良后来相继担任沛郡(今安徽淮北 )太守、大司徒司直,在职期间恭敬节俭,用布做被子,用瓦器,妻子儿女都不进入官舍。后来他因病辞官回乡,一年后又被征召;走到荥阳(今河南荥阳 )时,病情加重,无法继续前行(意思是说因为病重滞留在路上,不能继续前进 。),他去拜访一位朋友。这位朋友不肯见他,说:“没有什么忠言奇谋却占据高位,怎么还这样来来往往,不嫌麻烦!”(扬雄《方言》说:“屑屑”,是不安定的意思;在秦、晋地区叫做“屑屑” 。郭景纯说:是往来忙碌的样子 )于是拒绝了他。王良感到很惭愧,此后朝廷多次征召他,他都没有回应,最终在家中去世。

汉元帝时期,莎车(今新疆莎车 )王延曾经在京城长安做侍子,他十分仰慕中原地区。等到王莽之乱时,匈奴侵占了西域,只有延不肯归附匈奴;他常常告诫儿子们:“应当世代侍奉汉朝,不可背叛!”延去世后,他的儿子康继位。康率领周边国家抵御匈奴,保护了原来都护的官吏、士兵以及他们的妻子儿女一千多人(王莽之乱时,西域各国攻打并消灭了都护,那些官吏、士兵和他们的妻子儿女都无法返回 );还向河西地区发送檄文,打听中原的情况。窦融于是秉承皇帝旨意,封康为汉莎车建功怀德王、西域大都尉,五十五个国家都归属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