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晋纪十四

辛未(十八日),大赦天下;任命王敦为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江州牧,封武昌郡公,王敦都推辞不接受。

当初,西晋灭亡,四方都劝元帝登基。(胡三省注:见九十卷建武元年。)王敦想专揽国政,顾忌元帝年长难以控制,想重新商议立君,王导不同意。等王敦攻克建康,对王导说:“不听我的话,几乎导致家族覆灭。”

王敦因太子有勇有谋,被朝廷内外所拥戴,想诬陷他不孝而废黜他,大会百官,问温峤说:“皇太子以什么德行着称?”声色俱厉。温峤说:“洞察幽微,思虑深远,不是浅陋之人所能估量的;从礼义来看,可以说是孝顺了。”(胡三省注:说太子既有洞察幽微、思虑深远的才能,又尽到了侍奉父母的礼节,以此化解王敦诬陷他不孝的企图。)众人都认为确实如此,王敦的阴谋于是失败。

元帝在广室殿召见周顗,(胡三省注:广室,殿名。)对他说:“近来的大事,两宫(皇宫和太子宫)平安,众人平安,大将军的做法固然符合大家的期望吧?”周顗说:“两宫自然像陛下说的那样,我们这些人还不知道会怎样。”护军长史郝嘏等劝周顗避开王敦,(胡三省注:周顗代替戴渊为护军将军,任命郝嘏为长史。)周顗说:“我身为大臣,朝廷衰败,难道能再在民间求活,向外投奔异族吗!”王敦的参军吕猗,曾经担任尚书郎,(胡三省注:晋朝称尚书郎为台郎。)本性奸诈谄媚,戴渊担任尚书时,痛恨他。吕猗劝说王敦:“周顗、戴渊都有很高的名望,足以迷惑众人,近来他们的话,毫无惭愧之色,您不除掉他们,恐怕必定会有再次起兵的忧患。”王敦一向忌妒二人的才能,心里很赞同,从容地问王导:“周顗、戴渊是南北众人所敬仰的人,(胡三省注:周顗是汝南人,戴渊是广陵人。晋朝南渡后,二人在当时名声第一。)应当登上三司(太尉、司徒、司空)之位是无疑的。”王导不回答。又说:“如果不能担任三司,只应担任尚书令或仆射吧?”(胡三省注:三司,指太尉、司徒、司空;令仆,指尚书令及左右仆射。)王导又不回答。王敦说:“如果不是这样,就应当杀掉他们!”王导还是不回答。丙子(二十三日),王敦派部将陈郡人邓岳逮捕周顗和戴渊。在此之前,王敦对谢鲲说:“我将任命周伯仁为尚书令,戴若思为仆射。”(胡三省注:戴渊,字若思。)这一天,又问谢鲲:“近来人心怎么样?”谢鲲说:“明公的举动,虽然想极力保全国家,但众人的议论实在没有理解您的高义。(胡三省注:说众人议论王敦起兵指向京城,不是正义的举动。)如果真能起用周顗、戴渊,那么民心就会安定了!”王敦发怒说:“你太粗疏了!这两个人不称职,我已经逮捕他们了!”谢鲲惊愕失措。参军王峤说:“‘人才众多,文王因此安宁。’(胡三省注:《诗经·大雅·文王》中的诗句。)为什么要杀戮名士!”王敦大怒,想斩杀王峤,众人不敢说话。谢鲲说:“明公举行大事,不杀一个人。王峤因为进献忠言违背了您的旨意,就被杀来祭鼓,(胡三省注: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替其否。衅鼓,杀人以血涂鼓。)不也太过分了吗!”王敦于是释放了王峤,贬为领军长史。(胡三省注:大将军府参军被贬为领军长史,足以看出王敦的幕府比其他幕府重要。)王峤是王浑的族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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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顗被捕,路过太庙,大声说:“贼臣王敦,颠覆国家,枉杀忠臣;神灵有灵,应当赶快杀了他!”逮捕他的人用戟刺伤他的嘴,血流到脚跟,他的神态自若,观看的人都为他流泪。周顗和戴渊一起在石头城的南门外被杀。

元帝派侍中王彬慰劳王敦,王彬一向和周顗交好,先去哭周顗,然后见王敦。王敦对他脸色悲伤感到奇怪,问他原因。王彬说:“刚才哭伯仁,感情不能自已。”王敦发怒说:“伯仁自己招致刑罚;况且一般人对待你,(胡三省注:以王彬的为人,周顗以一般人的态度对待他,也可以看出周顗的风度。)你为什么悲哀地哭他?”王彬说:“伯仁是长者,是兄长的亲友;在朝廷虽然没有直言进谏,也不是结党营私,而大赦后却被处以极刑,所以感到悲伤惋惜。”(胡三省注:根据《元帝纪》,四月,王敦进入石头城,辛未日大赦。)于是愤怒地数落王敦:“兄长举着旗帜冒犯朝廷,杀戮忠良,图谋不轨,灾祸将要降临到家族了!”言辞慷慨,声泪俱下。王敦大怒,厉声说:“你狂妄叛逆到这种地步,以为我不能杀你吗!”当时王导在座,为他害怕,劝王彬起身谢罪。王彬说:“脚痛不能下拜;况且这又有什么可谢的!”王敦说:“脚痛比得上颈痛吗?”王彬毫无惧色,最终不肯下拜。

王导后来整理中书省的旧档案,才看到周顗救助自己的表章,拿着它流泪说:“我虽然没有杀伯仁,但伯仁因为我而死,(胡三省注:在王敦三次询问时自己不回答的时候感到惭愧。)在阴间之中,我辜负了这位好朋友!”

沈充攻克吴国(今江苏苏州),杀内史张茂。

当初,王敦听说甘卓起兵,非常害怕。甘卓兄长的儿子甘卬是王敦的参军,王敦派甘卬回去劝说甘卓:“您这样做是尽臣节,我不责怪您。我家有急事,不得不这样做。希望您回军襄阳,我们会重新和好。”甘卓虽然仰慕忠义,但性格多疑,缺少决断,驻军在猪口(胡三省注:《水经》:沔水向东南流经江夏云杜县东,夏水从西边流来注入。《注》说:就是猪口。猪,与猪同。),想等各方一同出兵,停留几十天不前进。王敦占领建康后,就派朝廷使者用驺虞幡让甘卓的军队停止前进。(胡三省注:各方,指等待各地方镇一同出兵。驺虞是仁兽,所以用驺虞幡让军队停止。)甘卓听说周顗、戴渊死了,流泪对甘卬说:“我所担忧的,正是今天这种情况。况且如果圣上身安,太子平安,我在王敦的上游,也不敢轻易危害国家。如果我直接占据武昌,王敦形势危急,必定会劫持天子来断绝天下人的希望,不如回襄阳,再考虑以后的计划。”立即下令回军。都尉秦康和乐道融劝说甘卓:“现在分兵截断彭泽(今江西湖口),(胡三省注:彭泽县属豫章郡,彭蠡湖从这里流入长江。分兵截断彭泽湖口,可以使王敦上下不能相通。)使王敦的军队上下不能互相救援,他的部众自然会离散,可以一战擒获他。将军发动义兵却中途停止,我私下认为将军不该这样做。况且将军的部下,士兵各自追求利益,想西归,恐怕也不可能了。”甘卓不听。乐道融日夜哭泣劝谏,甘卓还是不听;乐道融忧愤而死。甘卓本性宽厚温和,突然变得强硬固执,直接回襄阳,情绪烦躁,举动失常,有见识的人知道他将要死了。

王敦任命西阳王司马羕为太宰,加授王导尚书令,王廙为荆州刺史;更换百官和各军镇的官员,被调动、贬黜、免职的有几百人;有时早上的命令晚上就改变,随心所欲。王敦将要回武昌,谢鲲对王敦说:“您到都城以来,称病不朝见,因此虽然建立了功勋,但人心其实还有不理解的地方。现在如果朝见天子,使君臣之间消除隔阂,那么人心就都会悦服了。”王敦说:“你能保证没有变故吗?”谢鲲回答说:“我近来入朝觐见,主上侧身而坐,等待见到您,(胡三省注:王者侧身等待贤人,谢鲲用这个说法。)宫廷之内安定,必定没有忧虑。您如果入朝,我请求陪同。”王敦发怒说:“就算再杀你们几百人,对时局又有什么损害!”最终没有朝见就离去了。夏季,四月,王敦回武昌。

当初,宜都内史天门人周级(胡三省注:吴孙皓永安六年,分武陵郡设立天门郡。充县有松梁山,山上有石头,石头裂开的地方几十丈,很高,用弩箭向上射,射不到上面,名叫天门,因此以天门为郡名。宋白说:澧州石门县,吴设立天门郡,隋撤销郡改为石门县。)听说谯王司马氶起兵,派他兄长的儿子周该偷偷到长沙,向司马氶表达忠诚。魏乂等人攻打湘州很紧急,司马氶派周该和从事邵陵人周崎偷偷出去求救,(胡三省注:这不是颍川的邵陵。吴孙皓宝鼎元年,分零陵北部都尉设立邵陵郡。)都被巡逻的人抓获。魏乂让周崎对城中喊话,说大将军已经攻克建康,甘卓回襄阳,外援按理说已经断绝。周崎假装答应,到了城下,大声呼喊:“援兵很快就到,努力坚守!”魏乂杀了他。魏乂拷问周该直到死,周该最终没有说出原因,周级因此得以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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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乂等人的进攻日益紧迫,王敦又送来俘获的朝廷官员的书信,让魏乂射给司马氶看。城中的人知道朝廷失守,无不惆怅惋惜。相持将近一百天,刘翼战死,士兵死伤遍地。癸巳(初十),魏乂攻克长沙,司马氶等人都被俘获。魏乂将要杀虞悝,虞悝的子弟对着他号哭。虞悝说:“人生总会死,现在全家成为忠义之鬼,又有什么遗憾!”

魏乂用囚车装载司马氶和易雄送往武昌,属官都逃散了,只有主簿桓雄、西曹书佐韩阶、从事武延,脱下官服做僮仆跟随司马氶,不离左右。魏乂见桓雄姿态举止不凡,害怕他,就杀了他。韩阶、武延坚守志向更加坚定。荆州刺史王廙秉承王敦的旨意,在途中杀了司马氶,韩阶、武延送司马氶的灵柩到都城,安葬后才离去。易雄到武昌,意气激昂,毫无惧色。王敦派人把檄文给易雄看并数落他,易雄说:“这些确实有,可惜我职位低微,力量薄弱,不能挽救国家的危难。今天死,本来就是我的愿望。”王敦忌惮他言辞正直,释放了他,让他回住处。众人都祝贺他,易雄笑着说:“我怎么能活下去!”不久王敦派人偷偷杀了他。

魏乂寻找邓骞很急迫,同乡人都为他害怕,邓骞笑着说:“这是想任用我罢了,他刚得到湘州,杀了很多忠良,所以寻找我来满足众人的期望。”于是去见魏乂,魏乂高兴地说:“您是古代的解扬啊。”(胡三省注:《左传》:楚子包围宋国;晋国派解扬到宋国,让宋国不要向楚国投降;郑国人囚禁解扬并献给楚国。楚子用厚礼贿赂他,让他反过来劝降,解扬不答应;再三请求,才答应。登上楼车,让他向宋国喊话;解扬最终传达了晋君的命令。楚子将要杀他,让他说话:“你既然答应我却又反悔,为什么?赶快受刑!”解扬回答说:“接受命令出使,宁死也不废弃使命,又怎么可以贿赂呢!我答应您,是为了完成使命;死了却完成了使命,是我的福分。”楚子释放他回去。)任命邓骞为别驾。

元帝下诏让陶侃兼任湘州刺史;王敦上奏让陶侃回广州,加授散骑常侍。

6甲午(十一日),前赵的羊后去世,谥号献文。

7甘卓的家人都劝他防备王敦,甘卓不听,把士兵都遣散去种地,听到劝谏,就发怒。襄阳太守周虑秘密秉承王敦的旨意,谎称湖中有很多鱼,劝甘卓派身边的人都出去捕鱼。五月,乙亥(二十三日),周虑率兵在卧室袭击甘卓,杀了他,把首级送到王敦那里,同时杀了他的几个儿子。王敦任命从事中郎周抚督沔北诸军事,代替甘卓镇守沔中。(胡三省注:从南郑到襄阳,是沔水所经过的地方,所以称为沔中。)周抚是周访的儿子。

王敦得志后,更加残暴傲慢,四方的贡品大多进入他的府中,将相和地方长官都出自他的门下。(胡三省注:舜有四岳、十二牧,所以后来担任地方长官的人,称为岳牧。)以沈充、钱凤为谋主,只听从他们两人的话,被他们诬陷的人没有不死的。以诸葛瑶、邓岳、周抚、李恒、谢雍为爪牙。沈充等人都凶狠阴险,骄横放纵,大规模建造营府,侵占别人的田宅,在街市上劫掠,有见识的人都知道他们将要失败。

8秋季,七月,后赵中山公石虎攻克泰山,抓获徐龛送往襄国(今河北邢台);后赵王石勒把他装在袋子里,在百尺高的楼上摔死,命令王伏都等人的妻子儿女把他的肉挖出来吃,(胡三省注:徐龛杀王伏都,见上卷大兴三年。)活埋他的降兵三千人。

9兖州刺史郗鉴在邹山(今山东邹城东南)三年,有部众几万人。(胡三省注:愍帝建兴元年,元帝任命郗鉴镇守邹山,现在已经几年了,所谓三年有部众几万人,是说郗鉴镇守邹山之后,三年之间,归附他的百姓有这么多。)战争不断,百姓饥饿,挖掘野鼠、冬眠的燕子来吃,被后赵逼迫,退到合肥(今安徽合肥)驻守。尚书右仆射纪瞻,认为郗鉴有美好的声望和清廉的品德,适合在朝廷任职,上疏请求征召他;于是征召郗鉴为尚书。徐州、兖州之间的各坞堡大多投降后赵,后赵设置地方官安抚他们。

10王敦自己兼任宁、益二州都督。(胡三省注:不是君主的命令,所以史书用“自领”记载。)

冬季,十月,己丑(初九),荆州刺史武陵康侯王廙去世。

王敦任命下邳内史王邃都督青、徐、幽、平四州诸军事,镇守淮阴(今江苏淮阴);卫将军王含都督沔南诸军事,兼任荆州刺史;武昌太守丹阳人王谅为交州刺史。(胡三省注:《考异》说:《王谅传》说“永兴三年,王敦任命王谅为交州。”按:永兴三年就是惠帝光熙元年,《王谅传》错误。)让王谅逮捕交州刺史修湛、新昌太守梁硕并杀了他们。(胡三省注:吴孙皓建衡三年,分交趾设立新兴郡,武帝太康三年,改名为新昌郡。)王谅诱骗修湛,杀了他。梁硕起兵在龙编(今越南河内东北)包围王谅。(胡三省注:龙编县属交趾郡,州、郡的治所都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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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祖逖死后,后赵多次侵犯黄河以南地区,攻克襄城(今河南襄城)、城父(今安徽亳州东南),包围谯郡(今安徽亳州)。豫州刺史祖约不能抵御,退到寿春(今安徽寿县)驻守。后赵于是夺取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梁(今河南商丘)、郑(今河南郑州)之间又动荡不安了。

12十一月,任命临颍元公荀组为太尉;辛酉(十二日),荀组去世。

13撤销司徒,并入丞相府。(胡三省注:王敦以司徒的官属作为留府。王敦回武昌,遥控朝政,所以在健康设有留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