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陈国全部平定(胡三省注:陈高祖受梁禅让,在丁丑年,到这时灭亡,共五主,三十三年),得三十州,一百郡,四百县(胡三省注:按《隋志》,陈朝当时有扬、东扬、南徐、吴、闽、丰、湘、巴、武、江、郢、广、东衡、衡、高、罗、新、泷、建、成、桂、东宁、静、南定、越、南合、崖、安、交、爱,共三十州)。下诏将建康的城邑宫殿全部拆平耕种,在石头城设蒋州(胡三省注:以蒋山名州)。
晋王杨广班师,留王韶镇守石头城,委托后事,三月,己巳日,陈叔宝和王公百官从建康出发,前往长安,路上队伍连绵五百里。文帝命暂时分给长安士民住宅等待,内外整理,派使者迎接慰劳;陈人到后如归故乡。夏季,四月,辛亥日,文帝到骊山,亲自慰劳凯旋的军队。乙巳日(胡三省注:“巳”似应为“卯”),各军凯旋入城,在太庙献俘,陈叔宝及太子、诸王二十八人,司空司马消难以下到尚书郎共二百多人,文帝派纳言宣诏慰劳;接着派内史令宣诏,责备他们君臣不能互相辅助,导致灭亡。陈叔宝及群臣都羞愧恐惧伏在地上,屏息不能回应。随后赦免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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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武元帝(胡三省注:文帝的父亲杨忠,谥号武元帝)迎接司马消难(胡三省注:事见一百六十七卷陈高祖永定二年),与司马消难结为兄弟,交情深厚,文帝常以叔父之礼对待他。到平定陈朝,司马消难到长安,特免死罪,发配为乐户,二十天后赦免,仍因旧恩召见;不久在家去世。
庚戌日,文帝御临广阳门(胡三省注:广阳门是大兴宫城正南门。《唐六典》说:隋称广阳门,开皇二年建造,仁寿元年改昭阳门,唐武德元年改顺天门,神龙元年改承天门),宴请将士,从门外到南城沿街堆积布帛,按等级赏赐,共用三百多万段。陈朝旧境,免除十年赋税徭役,其余各州免除当年租赋。
乐安公元谐进言:“陛下威德远播,臣之前请求以突厥可汗为候正,陈叔宝为令史,现在可以用臣的建议了。”文帝说:“朕平定陈国,本为除逆,不是想夸耀。公的奏请,不合朕意。突厥不懂山川,怎能警戒;叔宝昏醉,怎能驱使!”元谐默然退下。
辛酉日,进杨素爵位为越公(胡三省注:按《隋书》,杨素从清河郡公进封郢国公。杨素说:“逆人王谊之前封在郢,不愿与之同封。”改封越公),任命他的儿子杨玄感为仪同三司,杨玄奖为清河郡公;赐物一万段,粟一万石。命贺若弼登上御座,赐物八千段,加位上柱国,进爵宋公。又各加赐金宝及陈叔宝的妹妹为妾。
贺若弼、韩擒虎在文帝面前争功。贺若弼说:“臣在蒋山死战,攻破精锐,擒获骁将,扬威制胜,才平定陈国;韩擒虎几乎不交战,怎能和臣相比!”韩擒虎说:“本奉圣旨,令臣与贺若弼同时合兵取伪都,贺若弼却敢提前行动,遇敌就战,导致将士死伤众多。臣率五百轻骑,兵不血刃,直取金陵,降服任蛮奴(胡三省注:任忠小字蛮奴),擒获陈叔宝,占据府库,捣毁巢穴。贺若弼到傍晚才叩北掖门,臣开门接纳,他赎罪都来不及,怎能和臣相比!”文帝说:“二将都是上等功勋。”于是进韩擒虎位上柱国,赐物八千段。官吏弹劾韩擒虎放纵士兵,淫污陈宫;因此不加爵邑。
加高熲上柱国,进爵齐公(胡三省注:高熲从勃海郡公进爵齐国公),赐物九千段。文帝慰劳他说:“公伐陈后,有人说公谋反,朕已斩了那人。君臣相得,不是谗言能离间的。”文帝从容让高熲和贺若弼议论平陈之事,高熲说:“贺若弼先献十策,后在蒋山苦战破敌。臣是文吏,怎敢与大将论功!”文帝大笑,赞赏他谦让。
文帝伐陈时,让高熲向高仪同三司李德林询问策略,传授给晋王杨广;到这时,文帝赏其功,授柱国,封郡公,赏物三千段。已宣敕完毕,有人劝高熲说:“现在归功于李德林,将领们必怨恨,且后世看公像无功似的。”高熲入宫进言,才作罢。
任命秦王杨俊为扬州总管四十四州诸军事,镇守广陵。晋王杨广返回并州。
晋王杨广处死陈朝五个奸佞(胡三省注:五佞指施文庆、沈客卿、阳慧朗、徐析、暨慧景),不知都官尚书孔范、散骑常侍王瑳、王仪、御史中丞沈瓘的罪行,所以得免;到长安后,罪行暴露,乙未日,文帝揭露他们的罪恶,流放到边疆,以告慰吴越百姓。王瑳刻薄贪婪,忌害才能;王仪逢迎谄媚,献二女求宠;沈瓘阴险残酷,言语邪佞,所以同罪。
文帝给陈叔宝的赏赐很丰厚,多次召见,班次同三品;每次赴宴,怕他伤心,不奏吴地音乐。后来监守者上奏:“叔宝说‘没有官职,每次朝会,希望得一官号’。”文帝说:“叔宝全无心肝!”监守者又说:“叔宝常醉,很少清醒。”文帝问:“喝多少?”回答:“和子弟每天喝一石。”文帝大惊,让人节制他的酒,不久说:“随他性子;不然,怎么度日!”文帝因陈氏子弟多,怕他们在京城生事,便分散安置在边州,给田产谋生,每年赐衣服安抚。
下诏任命陈朝尚书令江总为上开府仪同三司,仆射袁宪、骠骑将军萧摩诃、领军任忠都为开府仪同三司,吏部尚书吴兴人姚察为秘书丞。文帝赞赏袁宪的高尚节操,下诏称他是江南第一,授昌州刺史(胡三省注:《隋志》载舂陵郡,后魏设南荆州,西魏改昌州)。听说陈朝散骑常侍袁元友多次对陈叔宝直言,提拔为主爵侍郎(胡三省注:《隋志》载主爵侍郎属吏部尚书)。对群臣说:“平陈之初,我后悔不杀任蛮奴。受国家俸禄,身负重任,不能战死报国,却说无能为力,与弘演纳肝相比差太远了(胡三省注:卫懿公与狄人战于荧泽,被杀,弘演纳肝殉葬)!”
文帝见周罗睺,慰问劝谕,许诺富贵。周罗睺垂泪回答:“臣受陈氏厚待,国家灭亡,无节可表。得免一死,是陛下恩赐,怎敢望富贵!”贺若弼对周罗睺说:“听说公在郢、汉领兵,就知扬州可得。王师渡江,果然如所料。”周罗睺说:“若能与公周旋,胜负未可知。”不久,拜授上仪同三司。此前,陈将羊翔来降,伐陈时,让他当向导,位至上开府仪同三司,班次在周罗睺之上。韩擒虎在朝堂戏笑他说:“不知变通,竟在羊翔之下,能不惭愧吗!”周罗睺说:“从前在江南,久闻公名,以为是天下节士,今天的话,太让人失望。”韩擒虎有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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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帝责备陈朝君臣时,陈叔文独自得意。随后又上表自称:“从前在巴州,已先归降,希望陛下知此情,给予特殊待遇!”文帝虽嫌他不忠,但想安抚江南,便授陈叔文开府仪同三司,拜宜州刺史(胡三省注:宜州设在京兆华原县)。
起初,陈朝散骑常侍韦鼎出使北周(胡三省注:《韦鼎传》载陈太建年间出使北周),见文帝而惊异,对文帝说:“公当大贵,贵则天下统一,十二年(胡三省注:岁星十二年一周天)后,老夫将委身于公。”到至德初年(胡三省注:陈长城公即位,改元至德),韦鼎任太府卿,变卖全部田宅,大匠卿毛彪问原因,韦鼎说:“江东王气,到此为止了!我与你将葬在长安。”到陈朝平定,文帝召韦鼎为上仪同三司。韦鼎是韦叡的孙子。
壬戌日,下诏:“现在天下统一,生灵各得其所;太平之法,方可施行。凡我臣民,修身养德,家家自勉,人人自省(胡三省注:《尚书》说“惟狂克念作圣”)。军队可立威,不可不收敛;刑罚可助教化,不可专行。皇宫禁卫之外,四方镇守之地,军队武器,都应停罢。天下太平,各地无事,武士可学经;民间兵器,全部销毁。布告天下,都懂此意。”
贺若弼撰写自己的策略上奏,称为御授平陈七策。文帝不看,说:“公想发扬我的名声,我不求名;公应自己载入家传。”贺若弼位高望重,兄弟都封郡公,任刺史、将领,家中珍玩无数,婢妾几百人穿绫罗绸缎,当时人都羡慕。后来突厥来朝,文帝对他们说:“你们听说江南有陈国天子吗?”回答:“听说过。”文帝命左右引突厥到韩擒虎前说:“这是擒获陈国天子的人。”韩擒虎怒视他们,突厥惊慌,不敢抬头。
左卫将军庞晃等人在文帝面前诋毁高熲,文帝发怒,都贬黜他们,对高熲的亲近礼遇更厚。于是对高熲说:“独孤公就像镜子,常打磨,更明亮。”起初,高熲的父亲高宾是独孤信的僚属,赐姓独孤氏,所以文帝常称他独孤而不直呼其名。
4 乐安公元谐,性情豪爽侠义,有气度,年少时与文帝同学,很亲近,文帝即位后,历任显官。元谐喜欢排挤诋毁他人,不能讨好左右。与上柱国王谊交好,王谊被诛(胡三省注:王谊被诛见一百七十六卷陈长城公至德三年),文帝逐渐疏远猜忌他。有人告发元谐与堂弟上开府仪同三司元滂、临泽侯田鸾、上仪同三司祁绪等谋反,交官吏查核,奏报“元谐计划让祁绪率党项兵阻断巴、蜀。又,元谐曾与元滂同见文帝,元谐私下对元滂说:‘我是主人,殿上的是贼。’让元滂望气,元滂说:‘他的云气像蹲狗走鹿,不如我们有福德云气。’”文帝大怒,元谐、元滂、田鸾、祁绪都被处死。
5 闰月,己卯日,任命吏部尚书苏威为右仆射。六月,乙丑日,任命荆州总管杨素为纳言。
6 朝野都请求封禅,秋季,七月,丙午日,下诏:“怎能因一将军灭一小国,远近关注,就称太平。以薄德封名山,用虚言告上帝,不是朕所闻。从今以后,言及封禅,应立即禁止!”
7 左卫大将军广平王杨雄,贵宠显赫,与高熲、虞庆则、苏威称为四贵。杨雄宽容待士,朝野归心,文帝嫌他得众,暗中猜忌,不想让他掌兵权;八月,壬戌日,任杨雄为司空,实际夺其权力。杨雄无职事后,便闭门不接宾客。
8 文帝即位之初,柱国沛公郑译请求修正雅乐,下诏太常卿牛弘、国子祭酒辛彦之、博士何妥等商议,多年不决。郑译说:“古乐十二律,旋相为宫,各用七声,世人不懂。”郑译因龟兹人苏祗婆善弹琵琶,才得此法,推演为十二均、八十四调,校对比太乐所奏,都有偏差。郑译又在七音外另立一声,称为应声,作书公布朝廷(胡三省注:郑译说“考寻乐府,钟石律吕,都有宫、商、角、徵、羽、变宫、变徵之名,七声中,三声不对应,常寻访,终不懂”。此前周武帝时,有龟兹人苏祗婆随突厥皇后入国,善弹胡琵琶,听其演奏,一均中有七声,问后知有七调,用七调校七声,完全相合。一叫婆陁力,华言平声,即宫声;二叫鸡识,华言长声,即南吕声;三叫沙识,华言质直声,即角声;四叫沙侯加滥,华言应声,即变徵声;五叫沙腊,华言应和声,即徵声;六叫般赡,华言五声,即羽声;七叫俟利,华言斛牛声,即变宫声。郑译学习弹奏,才得七声正音。但七调又有五旦之名,旦作七调,译为华言,旦即均,声对应黄钟、太簇、林钟、姑洗五均,其余七律无调声。郑译便依其弹琵琶的弦柱相生为均,推演其声,另立七均,合成十二,对应十二律,律有七音,音立一调,故成七调。十二律合八十四调,旋转相交,都和谐。再用其声校太乐所奏,林钟之宫应用林钟为宫,却用黄钟为宫,应用南吕为商,却用太簇为商,应用应钟为角,却用姑洗为角。所以林钟一宫,七声中三声不符,其余十一宫七十七音,都有偏差,无人懂。又因编悬有八,便作八音之乐,七音外另立一声,称为应声。作书二十多篇说明其意)。与邳公世子苏夔商议用累黍定律(胡三省注:累黍定律是以累黍为标准制定乐律的尺度。五谷中只有黍粒整齐,古人定分寸、测孔径,常用黍粒为基准。累黍排列有纵有横,定乐律尺度以黄钟律管长度为准,用累黍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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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人因音律久无通者,不是郑译、苏夔一朝可定。文帝向来不喜学问,而牛弘不精音律,何妥自愧老儒不如郑译等人,常想阻挠,便提出异议,反对十二律旋相为宫及七调,争论不休,各立朋党;有人想让各造乐,完成后选好的采用。何妥怕乐成后好坏易显,便请文帝奏乐测试,先对文帝说:“黄钟象征人君之德。”奏黄钟调时,文帝说:“和谐雅正,很合我意。”何妥便奏请只用黄钟一宫,不用其他律。文帝高兴,听从。
当时有乐工万宝常,精通钟律。郑译等制成黄钟调,上奏后,文帝召问万宝常,万宝常说:“这是亡国之音。”文帝不高兴。万宝常请求用水尺定律,调乐器,文帝同意。万宝常造各种乐器,声音比郑译调低二律,修改乐器无数。其声雅淡,不被时人喜欢,太常善声者多诋毁。苏夔尤其忌恨万宝常,苏夔的父亲苏威当权,凡论乐者都依附苏威而说万宝常坏话,万宝常的乐最终被苏威压制,未施行。
平定陈朝后,获宋、齐旧乐器及江南乐工,文帝令在朝廷演奏,感叹:“这是华夏正声。”便调五音为五夏、二舞、登歌、房内十四调(胡三省注:五夏指昭夏、皇夏、諴夏、需夏、肆夏;二舞指文、武二舞;登歌指升堂而歌,乐器在堂下,重视人声。文帝未称帝时,依琵琶作《地厚天高》歌二首,托言夫妻之义,取为房内曲。十四调指后周旧制,悬钟磬按七正七倍,共十四,对应变宫、变徵,七声各有正、倍,共十四),用于祭祀宾客。又诏太常设清商署掌管。
当时天下统一,历代器物都集于乐府。牛弘上奏:“中国旧音多在江南,晋室南渡,未能备乐,石氏灭亡,乐人多从邺城南迁。苻坚淮淝战败,晋才得乐工,备金石之乐。慕容垂破西燕,获苻氏旧乐。其子慕容宝败亡,钟律令李佛等带太乐伎投奔慕容德。慕容德之子慕容超献给姚秦赎母。宋武帝平姚泓,收归建康,所以说多在江南。前克荆州得梁乐(胡三省注:克荆州见一百六十五卷梁元帝承圣三年),今平蒋州得陈乐,史传相承,认为合古,请加修订以备雅乐。后魏及后周所用乐,杂有边地之声,都不可用,请全部停用。”冬季,十二月,甲子日,下诏牛弘与许善心、姚察及通直郎虞世基(胡三省注:隋炀帝始置通直郎,从六品,属谒者台。《虞世基传》说以通直郎在内史省值班,或许是通直散骑侍郎,从五品)参定雅乐。虞世基是虞荔的儿子(胡三省注:虞荔见一百六十八卷陈世祖天嘉二年)。
9 己巳日,任命黄州总管周法尚为永州总管(胡三省注:《隋志》载永安郡,后齐设衡州,开皇五年改黄州;零陵郡,平陈初设永州总管府),安抚岭南,给黄州兵三千五百人为亲兵,陈朝桂州刺史钱季卿等都到周法尚处投降。定州刺史吕子廓(胡三省注:郁林郡,梁设定州)据山洞,不接受命令,周法尚进击斩杀。
10 任命驾部侍郎狄道人辛公义为岷州刺史(胡三省注:《隋志》载驾部侍郎属兵部尚书;狄道县属金城郡;临洮郡溢乐县,西魏设岷州)。岷州习俗怕瘟疫,一人患病,全家躲避,患者多死。辛公义命都抬到自己的办公处,暑月,患者有时达几百人,厅堂走廊都满,辛公义设榻,日夜在其中,用俸禄备医药,亲自慰问。患者痊愈后,召其亲属告知:“死生有命,怎能传染!若能传染,我早死了。”都惭愧道歉离去。后来有人患病,争相到刺史府,家人亲友坚持留下照料,开始互相慈爱,风俗改变。后迁并州刺史,到任先到狱中露天而坐,亲自审问,十多天内,案件都判决遣送,才回办公处接受新讼案。事都立即判决;若有未决需监禁的,辛公义就住在办公处,始终不回内宅。有人劝谏:“公事有程序,使君何必自苦!”辛公义说:“刺史无德,不能使民无讼,怎能禁人在狱而自己在家安睡!”罪人听说后,都诚心服罪。后来有诉讼的,乡中父老立即劝谕:“这是小事,怎忍心劳累使君!”诉讼者多互相谦让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