炀帝认为裴矩有安抚远方的谋略,升他为银青光禄大夫。从西京各县及西北各郡,都向塞外转运物资,每年耗费亿万;运输途中因道路艰险及遭遇劫掠,人畜死亡无法到达的,郡县都要征调百姓家产补偿。由此百姓失业,西部地区先陷入困境。
起初,吐谷浑伏允派儿子顺入朝,炀帝扣留顺不让返回。伏允败逃后,无法维持生计,率几千骑兵投奔党项(胡三省注:《隋书》称党项羌是三苗后裔,有宕昌、白狼等部,自称猕猴种,东接临洮、西平,西抵叶护,南北数千里,居山谷间,每姓为一部落)。炀帝立顺为可汗,送到玉门关,让他统领剩余部众;以吐谷浑大宝王尼洛周为辅。顺到西平郡后,部下杀死尼洛周,顺未能入境而返回。
丙辰日,炀帝登上观风行殿(胡三省注:即观风行殿),陈列盛大仪仗,召高昌王麴伯雅及伊吾吐屯设上殿宴饮(胡三省注:《考异》指出《略记》载此事在六月壬寅,现从《隋帝纪》),其余蛮夷使者二十多国在阶下陪同,演奏九部乐(胡三省注:炀帝立清乐、龟兹、西凉、天竺、康国、疏勒、安国、高丽、礼毕为九部乐)及鱼龙戏娱乐,赏赐各有差别。戊午日,大赦天下。
吐谷浑有青海,民间传说将母马放在湖边,能生下龙种(胡三省注:《吐谷浑传》载青海中有小山,冬季放母马于此,称得龙种,曾得波斯草马放入青海,生骢驹,日行千里,称青海骢)。秋季,七月,炀帝在青海设置马牧,放二千匹母马在川谷中以求龙种,没有效果而停止。
炀帝向东返回,途经大斗拔谷(今甘肃民乐扁都口,胡三省注:《新唐志》载凉州二百里有大斗军,本赤水守捉,开元十六年设军,因大斗拔谷得名)。山路狭窄险要,士兵鱼贯而出(胡三省注:单行依次前进,如鱼贯),风雪昏暗,文武官员饥饿寒冷,衣服湿透,深夜未能到达前营,士兵冻死大半(胡三省注:《考异》指出《帝纪》载此事在六月癸卯,因西部虽寒,六月不会大雪冻死人畜,现从《略记》),马驴冻死十之八九,后宫妃嫔、公主有的狼狈失散,与士兵混杂住在山间。九月,炀帝进入西京长安。冬季,十一月,丙子日,再次前往东都洛阳。
8 民部侍郎裴蕴因民间户籍中脱漏户口及虚报老小的情况很多,上奏请求验看相貌(胡三省注:阅其貌以验老小)。若一人不实,相关官员就被解职。又允许百姓举报,若抓获一名壮丁,令被举报之家代替缴纳赋役。这一年,各郡统计新增壮丁二十四万三千人,新归附人口六十四万一千五百人。炀帝临朝查看户籍,对百官说:“前代没有贤才,导致如此欺诈;如今户口都真实,全靠裴蕴。”裴蕴由此逐渐被亲信重用,不久升任御史大夫,与裴矩、虞世基参与掌管机密。裴蕴善于揣摩炀帝的心思,想治罪的人,就歪曲法律罗织罪名;想赦免的人,就附和轻刑条款予以释放。此后大小案件都交给他处理,刑部、大理寺不敢争执,必须先请示他再判决。裴蕴有辩才,能言善辩,量刑轻重都由他决定,分析明快,当时人无法反驳(胡三省注:《书》曰“知人则哲,能官人”,史言知人善任之难)。
9 突厥启民可汗去世,炀帝为他停止朝会三天,立其子咄吉为始毕可汗;始毕上表请求娶公主,下诏依从突厥习俗。
10 起初,内史侍郎薛道衡因才学享有盛名,长期担任要职,隋文帝末年出为襄州总管;炀帝即位后,从番州刺史(胡三省注:《隋志》广州仁寿元年改番州,因番禺得名,炀帝改南海郡)召回,想任他为秘书监。薛道衡到后,献上《高祖文皇帝颂》,炀帝看后不高兴,对苏威说:“道衡极力赞美前朝,这有《鱼藻》讽刺的意思(胡三省注:《诗小序》称《鱼藻》刺幽王,言万物失性,王居镐京将不能自乐,君子思武王)。”任他为司隶大夫,准备治罪。司隶刺史房彦谦劝薛道衡断绝宾客,言辞谦卑,薛道衡不听。恰逢商议新法令,久议不决,薛道衡对朝臣说:“如果高熲不死,法令早就确定施行。”有人上奏,炀帝发怒说:“你怀念高熲吗!”交执法部门查办。裴蕴上奏:“道衡自负才学依仗旧恩,有无君之心,把过错推给国家,妄造祸端。论罪名似乎隐晦,但究其心意,实为叛逆。”炀帝说:“对,我年轻时与他同行(胡三省注:指伐陈时),他轻视我年幼,与高熲、贺若弼等人在外专权;我即位后,他心怀不安,幸亏天下无事,没来得及谋反。你说他叛逆,深得我心。”薛道衡自认为罪名不大,催促司法部门早作判决,希望上奏时炀帝会赦免,让家人准备饮食,等待宾客探望。上奏后,炀帝令他自尽,薛道衡完全没料到,没能自杀。司法部门再次上奏,炀帝命人将他缢杀,妻儿流放且末(今新疆且末)。天下人都认为他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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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炀帝大规模检阅军械,称赞武器铠甲精美,宇文述趁机进言:“这都是云定兴的功劳。”炀帝立即升云定兴为太府丞。
大业六年(庚午年,公元610年)
1 春季,正月,癸亥朔日,凌晨三刻,有几十名盗贼,戴白帽穿白衣,焚香持花,自称弥勒佛,从建国门(胡三省注:东都皇城端门)入宫,守门人都跪拜。随后抢夺卫士武器,准备作乱;齐王杨暕遇到斩杀了他们。于是京城大肆搜捕,连坐一千多家。
2 炀帝因各蕃国酋长都聚集洛阳,丁丑日(正月十五日),在端门街(洛阳皇城端门外街道)大规模上演百戏,戏场周围五千步,演奏丝竹的有一万八千人,声音传到几十里外,从黄昏到清晨,灯火照亮天地;持续一个月才结束,耗费巨万。从此每年都如此。
各蕃国请求到丰都市(东都东市)交易,炀帝同意。先命整修店铺,屋檐统一,设置华丽帐幕,堆满珍奇货物,人员衣着华丽,连卖菜的也用龙须席(胡三省注:龙须席用龙须草织成,今淮上安庆府居民多能织)。胡客有时经过酒食店,都被邀请入座,酒足饭饱后散去,不收费,欺骗说:“中国富饶,酒食向来不收费。”胡客都惊叹。其中狡黠的人察觉异常,见用丝绸缠树,说:“中国也有穷人,衣不蔽体,为何不把这些东西给他们,缠树有什么用?”市人惭愧无法回答。
炀帝称赞裴矩的才能,对群臣说:“裴矩很懂我的心意,凡上奏的都是我已想好的,我还没说,他就已上奏;若不是为国尽心,怎能如此!”当时裴矩与右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内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光禄大夫郭衍因谄媚受宠。宇文述善于侍奉,举止逢迎,侍卫都效仿他。郭衍曾劝炀帝五天一上朝,说:“不要学高祖,白白劳累自己。”炀帝更认为他忠诚,说:“只有郭衍与我心意相同。”
炀帝临朝时神态庄重,下诏言辞得体;但内心喜好声色,在两都及巡游时,常带僧、尼、道士、女官(胡三省注:女官即女道士)跟随,称为四道场。梁公萧钜是萧琮的侄子;千牛左右宇文皛(胡三省注:隋制千牛备身左右十二人,掌供御弓箭,宇文皛是宇文庆之孙),都得宠于炀帝。炀帝每天在苑中林亭摆设盛宴,命燕王杨倓与萧钜、宇文皛及高祖的妃嫔同坐一席,僧、尼、道士、女官为一席,自己与宠妃为一席,席次相连,退朝后就宴饮,互相劝酒,酒酣后混乱无度,习以为常。杨氏美貌妇女,常被进献侍奉。宇文皛出入宫廷不受门禁限制,甚至与妃嫔、公主有丑闻,炀帝也不治罪。
3 炀帝又派朱宽招抚流求(今台湾),流求不从,炀帝派虎贲郎将庐江人陈棱、朝请大夫同安人张镇周调东阳郡(今浙江金华)兵一万多人,从义安郡(今广东潮州)渡海攻击。航行一个多月到达流求,以张镇周为先锋。流求王渴剌兜派兵迎战;隋军多次击败他们,抵达都城。流求王居波罗檀洞,有三重壕沟栅栏,环绕流水,树棘为藩。渴剌兜亲自出战,又败,退入栅栏;陈棱等乘胜攻克,斩杀渴剌兜,俘虏一万多人返回。二月,乙巳日,陈棱等人献上流求俘虏,赏赐百官,升陈棱为右光禄大夫,张镇周为金紫光禄大夫。
4 乙卯日,下诏:“近世滥封爵位,名实不符,从今起只有有功者才能赐封,允许子孙承袭。”于是旧赐五等爵中无功劳的都被废除。
5 庚申日,将征召的周、齐、梁、陈散乐全配给太常寺,设博士弟子传授技艺,乐工达三万多人。
6 三月,癸亥日,炀帝前往江都宫。
7 起初,炀帝想大规模营建汾阳宫,命御史大夫张衡绘制图纸上奏(胡三省注:《张衡传》载“帝幸衡宅之明年,幸汾阳宫”,但《本纪》无记载,疑《传》误)。张衡趁机进谏:“近年劳役繁多,百姓疲惫,希望陛下留意,稍加减少。”炀帝很不高兴,后来看着张衡对侍臣说:“张衡自认为是他的计谋让我得到天下。”于是追究齐王杨暕带皇甫诩随从及之前到涿郡祭祀恒山时父老拜见者衣冠不整的事,谴责张衡身为司法官员不能纠正,出为榆林太守。很久后,张衡监督修筑楼烦城(胡三省注:大业四年置楼烦郡,本汉汾阳县地,当时设汾阳宫,故筑城),因炀帝巡视,得以拜见。炀帝嫌张衡没消瘦,认为他不反思过错,对张衡说:“你很肥胖,应暂且回郡。”又派他回榆林。不久,命张衡监督营建江都宫。礼部尚书杨玄感出使到江都,张衡对他说:“薛道衡真是冤枉而死。”杨玄感上奏;江都郡丞王世充又奏报张衡多次削减行宫物资。炀帝于是发怒,将张衡锁到江都市,准备斩首,很久后释放,除名为民,放还乡里。以王世充兼江都宫监。
王世充本是西域胡人,姓支氏,父亲支收(胡三省注:收指被拘押,《诗传》称收为拘收,《说文》称捕),幼年随母改嫁王氏,改姓王。王世充生性狡诈,有口才,涉猎书传,喜好兵法,熟悉律令。炀帝多次到江都,王世充能揣摩脸色谄媚,装饰池台,进献珍物,因此受宠(胡三省注:为王世充后来趁机僭越铺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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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夏季,六月,甲寅日,下诏江都太守俸禄与京尹相同(隋制京尹正三品)。
9 冬季,十二月,己未日,文安宪侯牛弘去世(胡三省注:按《牛弘传》,弘爵奇章郡公,卒赠文安县侯,谥宪,《隋志》文安县属河间郡)。牛弘宽厚恭俭,学术精深广博,是隋朝旧臣中始终受信任、无过失的唯一一人。弟弟牛弼,好酒且易怒,曾醉后射死牛弘驾车的牛。牛弘回家,妻子迎接说:“叔叔射死了牛。”牛弘不惊讶,只说:“做肉干。”坐下后,妻子又说:“叔叔突然射死牛,太奇怪了!”牛弘说:“已知晓。”神色自若,继续读书。
10 下诏开凿江南河,从京口(今江苏镇江)到余杭(今浙江杭州),八百多里,宽十多丈(胡三省注:今浙西运河从杭州到镇江入长江),使龙舟可通行,并设置驿宫、草顿(临时停留处),准备东巡会稽(炀帝改越州为会稽郡)。
11 炀帝因百官随驾都穿袴褶,在军旅中不便,这一年,下诏“随驾远行的文武官员都穿戎衣,五品以上穿紫袍,六品以下兼用绯绿(胡三省注:从此文武官常服以品色区分),胥史用青色,百姓用白色,屠夫商人用黑色,士兵用黄色。”
12 炀帝到启民可汗帐时(见上卷大业三年),高丽使者在启民处,启民不敢隐瞒,让他见炀帝。黄门侍郎裴矩劝炀帝:“高丽本是箕子封地,汉、晋都设郡县(胡三省注:周武王封箕子于朝鲜,秦末卫满据有,传至孙右渠,汉武帝灭之设四郡;汉末公孙度据有,传至孙渊,魏灭之,晋时皆为郡县;高丽出自夫余,朱蒙建国号高句骊,以高为氏,魏晋时内侵,占据辽东)。如今不称臣,成为异域。先帝想征伐很久,只因杨谅无能,出兵无功(事见一百七十八卷开皇十八年)。陛下在位,怎能不取,让衣冠之地沦为蛮夷之乡!现在高丽使者亲见启民举国归化,可趁他恐惧,胁迫入朝。”炀帝听从。命牛弘宣旨:“朕因启民诚心奉国,故亲临其帐。明年将往涿郡,你回去告诉高丽王,不要自疑恐惧,优待之礼会像对待启民一样。若不来朝,将率启民巡视其地。”高丽王元恐惧,藩属之礼多有缺失,炀帝准备讨伐;命天下富人买战马,每匹十万钱;挑选武器,务必精良新颖,若有粗劣,使者立即斩首。
大业七年(辛未年,公元611年)
1 春季,正月,壬寅日,真定襄侯郭衍去世(胡三省注:真定县侯,《隋志》恒山郡治真定县)。
2 二月,己未日,炀帝登上钓台,临扬子津(今江苏扬州南),大宴百官。乙亥日,炀帝从江都前往涿郡,乘龙舟渡黄河入永济渠,命选部、门下、内史、御史四司官员在船前选拔官员,受选者三千多人,有的徒步随船三千多里,不得任用,冻饿疲惫,因此死亡的十之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