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唐纪十四

8丙寅(初十),设置燕然都护府,统辖瀚海等六都督、皋兰等七州,(胡三省注:六都督、七州见上文。《新唐书》说:在古单于台设置燕然都护府。宋白说:在西受降城东南四十里。)任命扬州都督府司马李素立为都护。李素立以恩信安抚,夷人部落归顺,共同进献马牛;李素立只接受一杯酒,其余都归还。

9五月,戊子(初三),太宗前往翠微宫。冀州进士张昌龄进献《翠微宫颂》,太宗喜爱他的文辞,命他在通事舍人班中供奉。(胡三省注:资格浅不能任正官,命在通事舍人班中供奉。)

起初,张昌龄和进士王公瑾都擅长写文章,在京城有名声,考功员外郎王师旦主持贡举,(胡三省注:唐初以考功员外郎主持贡举,到开元年间,考功员外郎李昂被举人指责;皇帝因员外郎声望轻,于是把贡举移到礼部,以侍郎主持。礼部选士从此开始。)没有录取他们,满朝都不知道原因。等到公布录取名单,太宗奇怪没有这两人名字,责问王师旦。王师旦回答说:“两人虽然文辞华丽,但他们的品格轻薄,最终成不了有用的人才。如果放在高第,恐怕后辈效仿,损害陛下的正道。”太宗认为他说得对。

10壬辰(初七),下诏百官依旧向皇太子汇报事情。

11庚辰(二十五日),太宗到翠微殿,(胡三省注:翠微宫的正殿。)问侍臣说:“自古帝王虽然平定中原,不能降服戎、狄。我才能不如古人而成功超过他们,自己不明白原因,各位随意如实说说。”大臣们都说:“陛下功德如天地,万物无法用言语形容。”太宗说:“不对。我能做到这一点,只因为五件事。自古帝王多嫉妒超过自己的人,我见别人的优点,如同自己有。人的品行才能,不能兼备,我常舍弃短处,取其长处。君主往往提拔贤才就想放在怀里,辞退不贤的就想推到深沟,我见贤才就尊敬,不贤的就怜悯,贤与不贤都各得其所。君主多厌恶正直的人,明杀暗害,没有哪个朝代没有,我即位以来,正直的人,在朝廷并肩而立,从未贬责一人。自古都重视中原,轻视夷、狄,我独爱之如一,所以他们的部落都像依附父母一样依附我。这五件事,是我成就今天功业的原因。”回头对褚遂良说:“你曾经做史官,(胡三省注:褚遂良曾知起居注;十八年,任黄门侍郎,参与朝政,不再兼任史职,所以说曾经。)像我说的,符合实际吗?”褚遂良回答说:“陛下的盛德写不完,只以这五件事自许,是谦虚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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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李世积的军队渡过辽河后,经过南苏(今辽宁抚顺市东)等几座城,(胡三省注:《前汉书》记载:玄菟郡高句骊县有南苏水,西北流经塞外。)高丽多背城抵抗,李世积打败他们的军队,焚烧外城后返回。

13六月,癸亥(初八),任命司徒长孙无忌领扬州都督,实际不到任。

14丁丑(二十二日),下诏:“隋末战乱,边民多被戎、狄掳掠,如今铁勒归顺,应派使者到燕然等州,与都督相互配合,寻找失踪的人,用钱财赎回,供给粮食送回原籍;那些室韦、乌罗护、靺鞨三部被薛延陀掳掠的人,也命令赎回。”

15癸未(二十八日),任命司农卿李纬为户部尚书。当时房玄龄留守京城,有从京城来的人,太宗问:“房玄龄说什么?”回答说:“房玄龄听说李纬任尚书,只说李纬胡须漂亮。”太宗立刻改任李纬为洛州刺史。(胡三省注:《考异》说:“不久,改李纬为太子詹事。”现在依从《旧唐书》本传。)

16秋季,七月,牛进达、李海岸进入高丽境内,共打一百多仗,无不取胜,攻打石城(今辽宁海城市东南),攻克。进军到积利城(今朝鲜平安南道顺川市)下,高丽兵一万多人出战,李海岸打败他们,斩杀二千多人。

17太宗因翠微宫狭窄,不能容纳百官,庚子(十六日),下诏在宜春(严校:“春”改“君”)的凤凰谷(今陕西宜君县西南)另建玉华宫。庚戌(二十六日),车驾回宫。

18八月,壬戌(初八),下诏因薛延陀刚投降,土木工程多次兴起,加上黄河北部水灾,停止明年封禅。

19辛未(十七日),骨利干(今俄罗斯贝加尔湖附近)派使者入朝进贡;丙戌(二十二日),以骨利干为玄阙州,任命其俟斤为刺史。骨利干在铁勒各部中最偏远,白天长夜晚短,日落后,天色还很亮,煮羊脾刚好熟,太阳已经又出来了。(胡三省注:骨利干居住在瀚海以北,出产良马。其地北临大海,到京城最远。再往北渡海,就白天长夜晚短,大概靠近太阳升起的地方。《考异》说:《实录》、《唐历》都作“羊胛”。僧一行《大衍历义》及《旧唐书·天文志》、《唐统纪》都作“脾”。《新唐书·天文志》说:“胹,羊髀。”按说煮羊脾,是因为它容易熟。如果煮羊胛和羊髀,即使在中原,整夜也煮不烂。现在依从《大衍历义》。)

20己丑(二十五日),齐州(今山东济南市)人段志冲上奏密信,请求太宗把政权交给皇太子;太子听说后,满脸忧虑,说话流泪。长孙无忌等请求诛杀段志冲。太宗亲手写诏书说:“五岳高耸入云,四海横贯大地,容纳污浊隐藏疾病,不损害它们的高深。(胡三省注:《左传》说:川泽容纳污浊,山林隐藏毒物。)段志冲想以平民身份让天子退位,(胡三省注:说想让天子退位。)我如果有罪,这是他的正直;如果我无罪,这是他的狂妄。就像一尺雾气遮蔽天空,不会减损天空的广大;一寸云彩遮挡太阳,不会损害太阳的光明!”

21丁酉(初三),立皇子李明为曹王。李明的母亲杨氏,是巢剌王(李元吉)的妃子,受太宗宠爱;文德皇后去世后,太宗想立她为皇后。魏徵劝谏说:“陛下正与唐尧、虞舜比德,怎能因辰嬴而拖累自己!”(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晋太子圉在秦国做人质,秦穆公把女儿嫁给她,圉将要逃归,对她说:“和我一起回去吗?”嬴氏不敢跟随,圉于是逃归。到晋公子重耳进入秦国,秦穆公送五个女子,怀嬴也在其中,称为辰嬴。贾季说:“辰嬴被两位君主宠爱”。)太宗才作罢。不久以李明过继给李元吉为后。

22戊戌(初四),命令宋州(今河南商丘市)刺史王波利等征发江南十二州工人建造几百艘大船,准备征伐高丽。(胡三省注:十二州:宣、润、常、苏、湖、杭、越、台、婺、括、江、洪州。)

23冬季,十月,庚辰(十七日),奴剌(今四川西部)啜匐俟友率领部众一万多人归附。

24十一月,突厥车鼻可汗派使者入朝进贡。车鼻名斛勃,本是突厥同族,世代为小可汗。颉利失败后,突厥残余部众想立他为大可汗,当时薛延陀正强盛,车鼻不敢担当,率领部众归附。有人劝说薛延陀:“车鼻是贵族,有勇有谋,被部众依附,恐怕成为后患,不如杀了他。”车鼻得知,逃走。薛延陀派几千骑兵追击,车鼻领兵交战,大败他们,于是在金山(今蒙古国阿尔泰山)以北建立牙帐,其地三面地势险峻,只有一面可通车马,土地平坦广阔。自称乙注车鼻可汗,突厥残余部众逐渐归附,几年间有三万能作战的士兵,时常出兵抢掠薛延陀。等到薛延陀败亡,车鼻势力更盛,派儿子沙钵罗特勒入朝,(胡三省注:见,指朝见。)又请求亲自入朝。下诏派将军郭广敬征召。车鼻只是说好听的话,根本无意前来,最终没到。(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记载,“下诏派云麾将军安调遮、右屯卫郎将韩华迎接。车鼻只是装饰言辞,根本无意前来。韩华想招引歌逻禄共同劫持他,车鼻察觉阴谋,韩华和车鼻子陟苾特勒相互射箭而死,安调遮也被杀死。”现在依从《旧唐书·突厥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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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癸卯(二十一日),改封顺阳王李泰为濮王。

26壬子(三十日),太宗病愈,三天一次上朝。

27十二月,壬申(二十日),西赵(今贵州贞丰县西南)酋长赵磨率领一万多户归附,以其地为明州。(胡三省注:东谢以南有西赵蛮,西抵昆明,南接西洱河,山穴险阻深远,赵氏世代为酋长。)

28龟兹(今新疆库车市)王伐叠去世,弟弟诃黎布失毕继位,逐渐失去臣下之礼,侵扰邻国。太宗发怒,戊寅(二十六日),下诏派使持节、崑丘道(因昆仑山得名,今新疆南部及中亚东部)行军大总管、左骁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副大总管、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安西都护郭孝恪等领兵攻打,还命令铁勒十三州、突厥、吐蕃、吐谷浑联合进军讨伐。

29高丽王派儿子莫离支任武入朝谢罪,太宗同意。

贞观二十二年(戊申,648年)

1春季,正月,己丑(初八),太宗撰写《帝范》十二篇赐给太子,包括《君体》《建亲》《求贤》《审官》《纳谏》《去谗》《戒盈》《崇俭》《赏罚》《务农》《阅武》《崇文》;(胡三省注:去,指去除。)还说:“修身治国的道理,都在其中。一旦我去世,就没有别的话了。”又说:“你应当再以古代贤君为师,像我,不值得效仿。取法上等,仅得中等;取法中等,不免成为下等。我在位以来,不好的地方很多,锦绣珠玉不断眼前,宫室台榭多次兴建,犬马鹰隼无论多远都能得到,巡游四方,供应烦劳,这些都是我的大过错,不要认为正确而效仿。看我广泛救助百姓,益处很多;开创天下,功劳很大。益处多损害少,所以百姓不怨恨;功劳大过错小,所以基业不废;但比起尽善尽美,实在有很多惭愧。你没有我的功劳辛劳却继承我的富贵,尽力行善,国家才能安定;骄惰奢侈放纵,自身都难保。而且国家成功慢失败快,地位失去容易得到难,能不珍惜!能不谨慎!”(胡三省注:太宗自己列举所做的过失来告诫太子,可谓周到。但太子的问题在于柔弱好色,却没有一句话提及来警示,人不知道自己儿子的坏处,确实如此!)

2中书令兼右庶子马周生病,太宗亲自为他调药;派太子前去慰问;庚寅(初九),马周去世。

3戊戌(十七日),太宗前往骊山温泉(今陕西西安市临潼区)。

4己亥(十八日),任命中书舍人崔仁师为中书侍郎,参与机要事务。

5新罗(今韩国庆尚北道庆州市)王金善德去世,以善德的妹妹真德为柱国,封乐浪郡王,派使者册封。

6丙午(二十五日),下诏任命右武卫大将军薛万彻为青丘道行军大总管,右卫将军裴行方为副,领兵三万多人及楼船战舰从莱州渡海攻打高丽。

7长孙无忌检校中书令、知尚书、门下省事。(胡三省注:长孙无忌大概总领三省事务。)

8戊申(二十七日),太宗回宫。

9结骨(今俄罗斯叶尼塞河流域)自古未与中原交往,(胡三省注:杜佑说:结骨在回纥西北三千里。)听说铁勒各部都臣服,二月,其俟利发失钵屈阿栈入朝。其国人都高大,红头发绿眼睛,有黑头发的认为不祥。太宗在天成殿设宴,对侍臣说:“从前在渭桥斩杀三个突厥首领,自认为功劳大,(胡三省注:指武德九年,颉利侵犯便桥时。)如今这人在座,难道不更奇怪吗!”失钵屈阿栈请求授予一官,“持笏回去,实在是百世的荣幸。”戊午(初七),以结骨为坚昆都督府,任命失钵屈阿栈为右屯卫大将军、坚昆都督,隶属燕然都护。又以阿史德时健俟斤部落设置祁连州,隶属灵州都督。

当时四夷大小首领争相派使者入朝进贡拜见,道路不断,每年元旦朝贺,常常有几百上千人。辛酉(初十),太宗召见各国胡人使者,对侍臣说:“汉武帝用兵三十多年,使中原疲惫,收获无几;(胡三省注:几,指多少。)怎能像今天这样用恩德安抚,使极远之地都成为编户!”(胡三省注:陆德明《经典释文》说:司马彪说:穷发,指北极之下不长草木的地方。崔豹说:北方不长草木的地方。《地理书》说:山以草木为发。)

10太宗营建玉华宫,(胡三省注:程大昌说:玉华宫在坊州宜君县。)力求节俭,只自己居住的宫殿用瓦覆盖,其余都用茅草;但设置太子宫、百官衙署,环绕山野,花费已以亿计。乙亥(二十四日),太宗前往玉华宫;己卯(二十八日),在华原(今陕西铜川市耀州区)狩猎。(胡三省注:华原、宜君、铜官,是汉云阳县祋祤之地。后魏在华原设置北雍州,西魏改为宜州,又设置北地郡。隋开皇初,郡废,大业初,州废,以县属京兆。唐初复设宜州,贞观十七年,州废,而华原复属京兆。)

11中书侍郎崔仁师因有伏在朝堂自诉的人,仁师不上奏,被除名,流放连州(今广东连州市)。(胡三省注:连州,汉桂阳、阳山地,梁设置阳山郡,隋设置连州,大业初,废州为熙平郡,唐复为连州。连州在京城南三千六百六十五里。《考异》说:《旧唐书》本传“流龚州”。现在依从《新唐书》《旧唐书》本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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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三月,己丑(初八),分瀚海都督俱罗勃部设置烛龙州。

13甲午(十三日),太宗对侍臣说:“我年轻时在军中长大,很能预料敌人;如今崑丘出兵,处月、处密二部及龟兹掌权的羯猎颠、那利常犹豫不决,一定会先被擒获,布失毕(龟兹王)其次。”(胡三省注:“弩失毕”应当作“布失毕”,龟兹王。)

14庚子(十九日),隋萧后去世,下诏恢复她的位号,谥号愍;派三品官护送安葬,配备仪仗侍卫,送到江都(今江苏扬州市),与隋炀帝合葬。

15充容(唐宫中女官名,正二品)长城(今浙江长兴县)人徐惠,(胡三省注:《唐会要》说:旧制,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各一人,为九嫔,正二品。晋武帝太康三年,分乌程立长城县,属吴兴郡,今湖州长兴县。徐惠是徐孝德的女儿。)因太宗东征高丽,西讨龟兹,翠微、玉华二宫接连营建,又服饰玩物很华丽,上奏疏劝谏,大略说:“以有限的农功,填无穷的巨浪;谋取未获的他国部众,丧失已有的我方军队。从前秦始皇吞并六国,反而加速危亡的根基,晋武帝占据三方,反而造成覆灭的基业;(胡三省注:魏、蜀、吴三方鼎立,到晋统一。)难道不是因居功自大,弃德轻国,图利忘危,放纵欲望导致的吗!由此可知土地广阔不是长治久安的办法,百姓劳苦是容易动乱的根源。”又说:“虽然又用茅草显示俭约,仍兴起木石的劳役,和雇百姓,不乏烦扰的弊端。”又说:“珍玩技巧,是亡国的斧斤;珠玉锦绣,实在是迷心的毒药。”又说:“以俭朴立法,还担心奢侈,以奢侈立法,怎么约束后代!”太宗认为说得好,很敬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