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碧的罗裙,颜色清浅如雨后初晴的天空,料子轻薄飘逸。铜镜中映出的少女,乌发如云,只简单挽了个髻,斜插一支素银簪子,眉宇间尚未染上前世的疲惫与沉郁,却也没有了少女该有的天真烂漫,只剩下一种冰雪初融般的冷冽和疏离。
“小姐,您…不梳妆了么?”碧桃小心翼翼地问。往日赴宴,小姐必要精心装扮,力求最耀眼的。
“不必。”我对着镜中陌生的自己扯了扯嘴角,一个毫无温度的笑,“这样便好。”
卫国公府距离皇宫并不算远。马车行驶在熟悉的朱雀大街上,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成一片人间烟火。我撩开一角车帘,阳光刺得眼睛微微眯起。这繁华盛景,这寻常的热闹,前世最后困于冷宫时,都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宫门巍峨,守卫森严。递了牌子,马车驶入宫城,沿着长长的宫道前行。前世,这条路我走过无数次,带着雀跃、期待、责任,最终只剩下麻木和死寂。今日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冰与火的边缘。
沁芳园内,早已是衣香鬓影,环佩叮当。满园名贵的牡丹魏紫姚黄开得正盛,争奇斗艳。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赏花,或低声谈笑,眼角的余光却都若有若无地瞟向水榭的方向。
水榭中,那个身着明黄四爪蟒袍的少年,身姿挺拔如松,正是太子萧珩。他正侧首与身旁一位身着月白纱裙、气质楚楚动人的少女说着什么,少女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尽是娇羞。那少女,正是林雪儿,太常寺少卿林如海的女儿,萧珩前世心尖上的白月光。
隔着姹紫嫣红的花丛,隔着鼎沸的人声,隔着前世血泪铸就的鸿沟,我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萧珩身上。他比记忆中更年轻,眉目清俊,带着少年储君特有的矜贵与意气风发。只是那眉宇间一丝不易察觉的、被众星捧月惯出来的倨傲,如今在我眼中,却显得格外刺目。
前世种种,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口。他登基后,林雪儿入主中宫,而我这个为他付出一切的发妻,被冠以“善妒”、“无子”的罪名,一杯鸩酒,了却残生。临终前,只有冷宫破败的屋顶和萧珩那句刻入骨髓的轻蔑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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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吗?恨。深入骨髓的恨。但此刻,那滔天的恨意被一种更冰冷、更决绝的东西压了下去——我要彻底斩断这孽缘!
“哟,这不是卫姐姐吗?”一个带着几分刻意的娇柔声音响起。户部侍郎家的女儿柳莺儿摇着团扇,笑吟吟地走过来,目光在我素净的衣裙上转了一圈,又瞟向水榭,语气带着看好戏的意味,“姐姐今日怎地这般素净?太子殿下和林小姐在水榭那边论诗呢,好生热闹。”
周围的谈笑声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或好奇、或探究、或幸灾乐祸地聚焦在我身上。谁都知道卫姝爱太子如命,今日这般场合,未婚夫与别的女子相谈甚欢,她却打扮得如此寡淡,怎么看都透着不寻常。
我没有理会柳莺儿话里的讥讽,甚至没有看她一眼。目光越过人群,径直投向水榭。萧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也抬眼望了过来。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随即是惯常的、带着些许疏离的温和,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大概在奇怪,为何今日的卫姝,眼神如此冰冷陌生,像淬了寒冰的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