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林玄的守拙

在灭世前当神医 素枢 2203 字 7个月前

秦越人那番引经据典、锋芒毕露、直指人心的辩驳,如同在太和殿这潭深不见底的权力泥潭中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荡起的不仅是涟漪,更是汹涌的暗流与无声的震撼。殿内一片沉寂,无数道目光在苍白而挺立如松的秦越人、面色阴沉如水的严世蕃、以及那位面如死灰、几乎站立不稳的太医院副院判之间来回逡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张力,仿佛一根被拉至极致的弓弦,等待着最终裁决的箭矢射向何方。

御座之上,老皇帝浑浊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秦越人身上。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难明的神色——有惊讶于其渊博与锋芒,有对其悲愤控诉的触动,或许还有一丝……对这份刚烈不屈的忌惮。他枯瘦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又轻轻敲击了一下,那细微的“笃笃”声,在寂静的大殿中却显得格外清晰,牵动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终于,皇帝缓缓移开了视线,那沉重的目光落在了秦越人身旁,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沉静姿态的林玄身上。

“林玄。”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探究的沙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你的同伴,言词锋锐,引经据典,控诉激昂。朕,听在耳中。他言及医道根本,在于活人性命,解民倒悬。朕,也以为然。然,他之所为,以金针破邪,以导引通幽,乃至驱使铁兽(地行舟),皆可谓之‘术’,乃破局救厄之‘利器’。你呢?”

皇帝微微前倾了身体,无形的威压仿佛更加凝聚,直指林玄:

“秦越人自陈其‘术’根植于《内经》正理。朕观你二人同行,你却似与他不同。你言‘导引天地’,此‘导引’与秦越人之‘导引’又有何异同?河洛之功,他言其‘破’,你,又做了些什么?你济世盟所秉持的‘道’,又是什么?朕,想听听你的说法。”

这问话,看似平和,实则暗藏机锋。它避开了秦越人锋芒所指的“妖法”质疑,转而深入探究林玄个人的理念与济世盟的核心宗旨,甚至隐含地将林玄与秦越人置于某种微妙的比较之中。严世蕃的目光立刻如同毒蛇般缠绕过来,嘴角那抹冷笑再次浮现,等着看这看似沉稳的年轻人如何应对,是否会露出破绽,或与秦越人理念相左,自乱阵脚。

太子萧景琰的心再次悬起。秦越人的锋芒固然解气,但林玄的沉稳应对同样关键。他深知林玄的性格与理念,此刻更需一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来化解殿中过于锐利的气息。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林玄身上。

面对这来自九五至尊的质询,面对殿中无形的巨大压力漩涡,林玄缓缓抬起了头。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如同深秋无波的古潭,没有秦越人那种锐利逼人的锋芒,却自有一种沉凝厚重、包容万物的气度。他没有立刻引经据典,也没有慷慨陈词,只是对着御座方向,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极其朴素的揖礼。

“回禀陛下。”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沉稳,如同山涧清泉流淌,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焦躁的力量,传入每个人的耳中,“秦兄所言,是医者本分,亦是济世盟上下共同践行的根本——活人性命,解民倒悬。此心此志,天地可表,不敢或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那些或审视、或敌意、或好奇的面孔,最终落回御座方向,眼神澄澈而真诚:

“至于草民所行之‘导引’,与秦兄之‘导引’,名虽同,而意微殊。秦兄之导引,精妙入微,通达经络穴窍,驱邪扶正,如良将用兵,攻城拔寨,解危难于倒悬,此乃‘救死’之‘术’,不可或缺。”

他语气平和,对秦越人的“术”给予了明确的肯定,也让殿中气氛稍缓。

“而草民所行,”林玄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带上了一种对天地自然的敬畏与感悟,“源于《素问·四气调神大论》所载:‘夫四时阴阳者,万物之根本也。所以圣人春夏养阳,秋冬养阴,以从其根,故与万物沉浮于生长之门。’草民愚钝,所悟之‘导引’,非为‘破’,而为‘顺’;非为‘争’,而为‘和’。”

他抬起手,并非指向殿外,而是仿佛虚虚托起眼前的一缕透过窗棂的光线,动作自然而充满韵律:

“顺四时之气,和阴阳之序。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人体小天地,亦循此道。所谓‘导引’,于草民而言,是引导自身之气,顺应天地自然之气的流转;是调和脏腑之阴阳,使之归于平和;是固护本源之精气神,使邪不可干。如同园丁照料草木,非是拔除每一株杂草(病邪),而是改良土壤(培固正气),顺应天时(调和阴阳),令草木(生机)自然茁壮,杂草(邪气)自无滋生之地。此乃‘治未病’之理,亦是‘道法自然’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