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安静地听着,目光却仿佛没有焦点,越过了他,落在了虚空中的某一点。她的唇角,甚至几不可察地、极其勉强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近乎空洞的、试图表示“知道了”的弧度。

但那弧度只维持了一瞬,便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茫然的空白。

她不再看他,也不再看向任何地方。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空洞地落在窗棂外那片沉沉的、无星无月的夜色里。仿佛在寻找什么答案,又仿佛只是……无处安放视线。

谢云归看着她这副模样,只觉得每一寸呼吸都带着冰冷的刺疼。他见过她许多样子——冷静的,锋利的,脆弱的,愤怒的,甚至是因他而崩溃的。却从未见过她如此……空茫。

像一尊精心烧制、却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内里的薄胎瓷瓶,表面依旧光洁完美,内里却已是一片死寂的虚无,轻轻一碰,或许就会彻底碎裂成齑粉。

他再也无法忍受。

他向前一步,又一步,直到走到她榻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眼中那片空茫之下,隐约开始聚集的、极其细微的、破碎的水光。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屈膝,单膝跪在了她面前。

不是臣子对主君的跪拜。

而是一种近乎守护、又近乎祈求的姿势。

他仰起脸,目光直直地、毫不避讳地,望进她开始泛起水汽的眼眸深处。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力度,一字一句,敲打在她摇摇欲坠的心防上:

“殿下,崔副将殉国,是将军的归宿,亦是他的选择。他未辱使命,不负所托,走得……安心。”

“殿下您,已为他,为北境,做到了能做的一切。”

“现在,请您……”他喉结剧烈滚动,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深沉的疼惜与颤抖,“也为自己……哪怕一次。”

“若想骂,便骂。若想怒,便怒。若……想哭……”

他停顿在这里,目光紧紧锁着她骤然收缩的瞳孔,和她眼中那迅速积聚、几乎要决堤而出的水光,用尽全部的力量,将最后几个字,清晰无比地送入她的耳中,也送入她那个正在无声崩塌的世界:

“……便哭出来。”

“云归在这里。”

“看着您。”

“陪着您。”

话音落下的刹那,仿佛最后一根支撑的弦,骤然崩断。

沈青崖一直挺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空洞的视线,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窗外无边的夜色中,挪了回来,落在了跪在面前、仰望着她的谢云归脸上。

她看着他眼中那片毫不掩饰的、深不见底的痛楚、温柔与坚决。看着他苍白的脸上,因压抑情绪而微微抽动的嘴角。看着他额角渗出的、不知是匆忙赶来还是因为此刻心潮激荡而生的细密汗珠。

然后,她的目光,极其缓慢地,下移,落在了他依旧跪着的、笔直如松的腿上。

那姿态,是如此熟悉。

在清江浦冰冷的雨夜里,他也曾这样跪在她面前,浑身湿透,眼中是濒临崩溃的荒原。

那时,她选择走下台阶,拉起了他。

而此刻,他选择跪下,不是祈求原谅或宽恕,而是用他的存在,他的姿态,他的目光,他所有的一切,为她筑起一道可以暂时依靠、可以宣泄崩溃的……无形的墙。

一种巨大的、从未有过的酸涩与胀痛,猝然冲破了沈青崖喉咙里所有的冰封与理智的堤坝。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眶里那片积聚了太久的水汽,终于不堪重负,凝结成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第一滴。

小主,

温热,咸涩,在烛光下划过一道晶亮的痕迹,砸在她放在膝上的、微微颤抖的手背上。

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润的痕迹。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起初还是无声的滑落,随即,便成了连绵的、无法抑制的珠串。她甚至没有发出任何抽泣的声音,只是那样安静地、几乎是茫然地坐在那里,任由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从她通红的眼眶中涌出,顺着脸颊滚落,打湿了衣襟,也打湿了她紧紧攥住裙裾的手指。

烛光在她沾满泪水的脸上跳跃,将那平日里清冷如霜的容颜,映照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而真实的美。泪水洗去了所有身份的面具,所有算计的冰壳,只剩下一个因他人的逝去、因生命的无常、也因眼前这个人毫无保留的“同在”而彻底崩溃的、活生生的沈青崖。

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和那汹涌不绝的、滚烫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