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炽等在楼梯口,见他出来,立刻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

回到车上,雨还没停。

杨尘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

车子发动,引擎的震动透过真皮座椅传过来,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回家吗?”

阿炽问。

“不,”

杨尘睁开眼睛,“去码头。”

车子调转方向,驶向海边。

雨中的码头空无一人,起重机像巨大的骨架耸立在灰蒙蒙的天空下。

杨尘下车,没打伞,任由雨水打湿头发和外套。

他走到岸边,看着浑浊的海水拍打堤坝,溅起白色的泡沫。

风很大,带着咸腥的气味。

他站了很久,直到衣服完全湿透,贴在皮肤上,传来冰凉的触感。

远处有轮船鸣笛,声音穿过雨幕,变得沉闷而遥远。

阿炽站在车旁等着,没有上前。

他看见杨尘的背影在雨里站得笔直,像一根钉在岸边的木桩。

不知过了多久,杨尘终于转身走回来。

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拉开车门时,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但阿炽还是听清了。

“结束了。”

杨尘说。

车子再次发动,驶离码头。

雨刷器左右摆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清晰的扇形。

杨尘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他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

那时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身湿透的衣服和口袋里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现在他什么都有了,却觉得身上更湿,更冷。

他闭上眼睛,不再去看。

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

几个男人坐在塑料椅子上,眼神茫然,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被拽出来,还没弄清身在何处。

穿制服的人反复问话,他们只是沉默,嘴唇抿成一条线,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另一间屋子里,陆永富面前的屏幕亮着光。

画面在动,人影晃动,一些不容辩驳的动作被清晰地记录下来。

他看着,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里面的人是他,做的事,他也认得。

最后一点侥幸像漏气的皮球,瘪了下去。

他想起那个叫杨尘的年轻人,不,或许不该再称之为年轻人。

每一步,甚至自己会怎么想、怎么做,似乎早被那人算准,铺好了路,只等自己一脚踏进来,然后收网。

这不是较量,是早已写定的结局。

他后背渗出冷汗,不是怕,是一种后知后觉的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当穿制服的人关掉屏幕,看向他时,他知道,开口或不开口,区别已经不大了。

隔壁房间,陆永泉的嗓门起初很高,带着惯有的那种理直气壮,反复强调着自己的清白,对某些问题则用沉默抵挡。

直到几张照片被推到他眼皮底下。

彩色的影像,一些白色的粉末堆在角落,还有蹲成一排、垂着脑袋的人,旁边散落着些铁器棍棒。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脸色瞬间褪去血色,变得灰败。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肩膀垮塌下去,先前那股劲头消散无踪,只剩下一片死寂。

陆金强是另一种态度。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甚至带着点轻松的笑意,回答的话绕来绕去,像在光滑的瓷砖上打转,就是不落到实处。

他心里有张时间表,二十四小时,滴答,滴答,熬过去就好。

直到一段录音被播放出来。

嘈杂的背景音里,几个熟悉的声音在交谈,内容关于另一个人的死亡,关于指使,关于善后。

陆金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