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4章 第七十九世·玄武门

散朝后,归墟在东宫等他。

她这一世叫李婉顺,一个眉目清秀、沉静如水的少女,穿着银红襦裙,头上梳着双鬟。她看见赵天走进来,站起来,叫了一声“父王”,声音里有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阿兄——父王,你请缨北上了。”

赵天说:“是。朕要在战场上让天下人看看,大唐的太子也能带兵打仗。”

归墟说:“您不是要跟世民比谁更会打仗。您是要告诉父皇,您不只是嫡长子,还是能替大唐守天下的人。”

“对。同时朕还要趁这次北上,把河北的防线前移,在突厥还没深入之前就堵住他们。这样世民在河东也可以减少压力。大唐的兵,不能自己人打自己人——要一致对外。当朕与他在两路各自撑起北境的时候,玄武门那场兄弟相残就会远一些。”

第四节、河北道

武德九年夏,赵天率军北上。

他带着关中军马两万人,从长安出发,过潼关,渡黄河,沿着太行山东麓一路向北。河北道是窦建德、刘黑闼旧地,归唐不久,民心未固。突厥每次犯边都走这条路——从雁门关南下,过恒州、定州,直逼黄河。

赵天在河北做了一件事,让所有人都不理解。他没有急着去跟突厥打仗,而是在恒州、定州、易州一带修筑防线。他把带来的材官们分派到各个县,清查户口、征调民夫、修筑烽燧。他把关中军的营盘扎在恒山脚下,让士兵和民夫一起挖壕沟、筑土墙。

“殿下,突厥已经过了雁门关,您不去堵他们,在这儿修什么防线?”副将冯立急了。

赵天说:“冯将军,突厥骑兵来去如风,你追是追不上的。可是他们南下是有固定路线的——恒州、定州这条线是必经之路。朕把这条线堵死,突厥下次再来的时候就会碰得头破血流。”

他带着亲兵亲自勘察地形,把恒山脚下的驿道重新修整了一遍。每一座烽燧的位置都由他亲自勘定,材料就地征发,匠人按件计酬。民夫们在工地上吃了大半个月的饱饭,对这位太子殿下充满了好感。

第五节、河东道

同一时间,李世民在河东道与突厥主力展开了决战。

他带着河东军马三万人,从太原出发,过忻州,直扑雁门关。在雁门关外,他与突厥颉利可汗的数万铁骑正面遭遇。

李世民打仗的风格和赵天截然不同。他不修防线,不打消耗战,而是集中全部兵力,在雁门关外的旷野上与突厥骑兵硬碰硬地打了一场野战。他亲自率领玄甲军冲阵,斩首数千级,缴获战马万余匹。突厥败退。

消息传到河北,赵天正在恒州视察新修的烽燧。冯立拿着战报策马而来,脸色复杂:“殿下,秦王在雁门关外大破突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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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天看完战报,沉默了一会儿。

“好。世民打得好。雁门关外一仗,突厥年内不敢再来。朕这边修防线,正好可以从容修完。”

他知道,李世民在战场上的光芒是遮不住的。他不需要遮。他要做的不是比李世民更会打仗,而是做李世民不会做的事——修筑防线、抚绥百姓、扎下根基。

秋七月,赵天班师回朝。他没有斩首数千级,没有缴获战马万余匹。他只是沿着恒山脚下修了一道防线、数十座烽燧,在定州城外开了几万顷军屯田。

回朝当日,太极殿上李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褒奖了两个儿子——世民雁门破敌,是大唐的军魂;建成筑防屯田,是大唐的柱石。有你们两个,朕无忧矣。

赵天叩首:“儿臣不敢居功。河北防线虽是儿臣督修,却是河北百姓一砖一瓦砌起来的。儿臣恳请父皇减免河北三州赋税一年,以酬民力。”李渊准奏。

李世民也叩首:“儿臣恳请将缴获的战马分一半给河北军——河北防线需要骑兵。”赵天转头看他,李世民也看着他,兄弟二人的目光在太极殿上碰了一下。

下朝后,归墟从东宫迎出来:“爹,世民在朝上主动把战马分给您。这是在向您示好。”

赵天说:“朕知道。他不是向朕示好——他是看到了朕在河北修的防线。那道防线挡的不只是突厥,也是他南下夺嫡的路。他用战马来试探朕——看我这个大哥是真心替大唐守天下,还是只在防他。”

第六节、东宫夜话

当夜,东宫。

赵天和归墟坐在后园的水榭里。东宫的槐花已经谢了,满池的荷叶正绿。月光照在池水上,波光粼粼。

“阿节,魏徵今天又劝朕了。他说世民不除,东宫不安。他说他在战场上亲眼看见世民冲锋陷阵,玄甲军所向披靡,连突厥人都怕他。他说将来世民若是发动政变,朕手里这点兵马根本挡不住。”

归墟说:“魏徵说的是实情。世民手里的玄甲军是大唐最精锐的骑兵。您手里只有东宫卫率数千人,加上河北防线上的部分驻军,远远不够。”

赵天说:“朕知道。可是阿节,朕不能杀世民。不是因为朕心软——是因为大唐需要他。突厥未灭,吐谷浑未平,高句丽未服。大唐还需要一个能征善战的天策上将。朕若杀了世民,谁来替朕打这些仗?朕活了几十世,学到了一件事——用人比杀人更划算。”

归墟说:“可是世民不会等。他在玄武门等您。”

赵天望着池水中的月亮:“阿节,朕在河北修防线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大业那一世朕修了一辈子渠,梁山那一世朕立了一部约法,南朝那一世朕开了一科材官。每一世朕都在想办法让天下自己运转,不需要一个英明神武的皇帝也能维持太平。这一世,朕能不能也找到这样一个办法——让世民不需要杀朕也能施展他的才华?让他心甘情愿地做天策上将,辅佐朕治理天下?”

归墟沉默了片刻:“爹,您想效仿周公。”

“不是周公。”赵天说,“是萧何与韩信。韩信能征善战,萧何坐镇关中。刘邦能得天下,是因为萧何和韩信都为他所用。世民是大唐的韩信。朕不能杀韩信,朕要做萧何。”

归墟说:“可是刘邦最后杀了韩信。”

赵天说:“朕不是刘邦。朕活了几十世,从来没有杀过一个功臣。朕不杀韩信,韩信就不会反。”

第七节、天策府

天策府坐落在长安城西,紧挨着宫城,比东宫还要气派。府门两侧立着铁甲武士,持戟而立,威风凛凛。府内设有文学馆——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尉迟恭、侯君集、张公谨、程咬金、秦叔宝,大唐最杰出的人才全在这里。

李世民坐在文学馆的正堂上,面前放着一幅河北防线图。他是怎么弄到这幅图的,没有人知道——天策府的情报网络遍布天下,河北道上上下下都有他的人。

“房公,你看。”李世民指着图上那些烽燧的位置,“我大哥在河北修的这些烽燧,每一座的位置都经过了精心勘测。一座连一座,从恒州到定州,纵成线、横成网。突厥再想走这条路南下,不出三百里就会被发现。这不是一个文弱太子能画出来的图纸。我大哥,深藏不露。”

房玄龄凑过去细看,良久才说:“大王,太子的布阵是守势——把防线前移到恒山脚下,用烽燧和屯田结成一体,不求大胜,只求无失。这不是一朝一夕之功。他在用时间换空间——把河北稳住,大唐的根基就稳了。根基稳了,陛下就更不会动废立之心。”

李世民说:“我知道。他在河北修的不只是防线,是人心。我回来之后派人去恒州打听过——他在工地上跟民夫吃同一锅饭,亲自定烽燧的位置、丈量屯田的面积。河北百姓叫他‘筑城太子’。民心归他,我若再动手,失的不是父皇的心,是天下人的心。”

杜如晦说:“大王,您不想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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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沉默了很久,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月光透过槐叶洒在地上,斑斑驳驳。

“房公、杜公,你们跟我多年,知道我李世民是什么人。我十六岁随父皇起兵,十八岁破薛举,二十岁平刘武周,二十三岁虎牢关擒两王,二十四岁洛阳平王世充。大唐的天下,有一半是我打下来的。我不甘心只做秦王。可是大哥他在河北做的事让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打天下和治天下是两回事。我只会打天下。他会治天下。他修的烽燧、开的屯田、减的赋税,我做不到。不是不会做,是想不到去做。大唐可以没有天策上将。但不能没有一个能让百姓吃饱饭的皇帝。”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再看看吧。”李世民说,“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如果他真能让父皇下定决心,把天下完整地交给他,我李世民就安安心心做我的天策上将。如果他做不到——那就另说。”

第八节、中秋宫宴

武德九年八月十五,中秋。

李渊在太极宫设家宴,宴请诸皇子公主。李建成坐在李渊左侧第一位,李世民坐在右侧第一位。李元吉坐在李世民下首。归墟——李婉顺——坐在公主之首。她今晚穿着月白色的宫裙,发间簪着丹桂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轮安静的明月。

李渊今天很高兴。突厥退了,河北防线修了,河东打了胜仗,长安城里的流言蜚语也少了。他觉得两个儿子终于可以和睦相处了。

“建成,河北防线修得好。朕听河北来的奏报,突厥退走之后,沿途百姓已经开始回乡种田了。”李渊举起酒盏,“朕敬你一杯。”

赵天举杯:“儿臣不敢居功。河北防线,是父皇的恩泽、百姓的血汗。儿臣只是替父皇走了一趟。”

李渊又转向李世民:“世民,雁门关外一仗,打得漂亮。颉利可汗遣使来朝,说要与我大唐修好。这是你打出来的。”也敬他一杯。

李世民举杯:“儿臣只是尽本分。大哥把河北堵死了,儿臣在河东才能放开手脚。”

宴席上气氛融洽。歌舞伎在殿中翩翩起舞,乐工弹着琵琶、吹着笙箫。李渊让归墟弹一曲古琴助兴。归墟坐在琴案前,手指拨动琴弦,弹了一曲《幽兰》。她弹得很轻很慢,像月光洒在空谷的兰花上,殿中安静得只剩琴声。弹完最后一个音,她起身敛衽行礼。李渊抚掌而叹:“婉顺的琴,愈发好了。建成,你这个女儿当真有才,将来定要给她择一个好驸马。”

宴席散后,赵天和归墟并肩走出太极宫。八月十五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宫门外的白石台阶像铺了一层银霜。

“阿节,朕在酒席上忽然想起曹丕那一世,中秋那天在建业城楼上看大江落日。朕答应你,带你去大江看落日。后来朕带你走了几千里长江路。今晚是中秋,朕没有大江给你看,只能给你看长安的月亮。”

归墟望着月亮:“阿兄,曹丕那一世的中秋,你在建业城楼上说——天下的落日看不完,朕只能带你看到这里。可是那一世你带我看了从成都到建业的千里落日。今晚你又说没有大江给我看。可是阿兄,阿节不需要大江。阿节只需要你活着。活着过了玄武门,活着过了这一世,活着走到百世轮回结束的那一天。”

赵天没有说话。他站在太极宫门口,望着天上的月亮。过了很久,他说:“阿节,朕答应你。这一世,朕不会死在玄武门。”

第九节、临湖殿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清晨。

历史没有因为赵天的到来而改变它的日程。李渊还是下诏让李建成和李元吉入宫,说要在临湖殿对质他们与后宫嫔妃的“丑闻”。这诏书的幕后之人,是李世民。

赵天在接到诏书的那一刻就知道了答案——这一天,他绕不过去。他可以不去。不去就是抗旨。抗旨就是授李世民以口实。

他让归墟留在东宫。归墟不肯,跪在他面前:“爹,您带阿节一起去。阿节能骑马,能射箭。阿节在梁山那一世是扈三娘,在战场上杀了多少金兵。阿节能护着您。”

“不行。你留在东宫。若过了今日,朕安然无恙,你再来太极宫接朕。若过不了——”

归墟的眼泪落下来了。赵天伸手擦去她脸上的眼泪。

“阿节不哭。朕答应你,朕不会死。”

北风从宫墙之间穿过。隐约可闻远处传来铁甲摩擦的声音——那是天策府的玄甲军。

赵天走出东宫正门的时候,冯立和薛万彻已经带东宫卫率守在门口。两百精锐,全部披甲。冯立拱手道:“殿下,末将愿护殿下入宫!”薛万彻也说:“殿下,天策府的兵马已经在玄武门附近集结了。今日是鸿门宴。”

赵天看着这两百个愿意为他赴死的将士,沉默了片刻:“冯立,薛万彻,你们带着人马守在临湖殿外。若有异动,即刻护驾。但记住——没有本宫的命令,不许先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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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李元吉入宫,只带了十几个贴身侍卫,策马到了玄武门。玄武门是太极宫的北门,门上城楼高耸,城墙厚重。守门的禁军将领常何拱手一礼:“太子殿下、齐王殿下,陛下在临湖殿等候。”

临湖殿在玄武门内,临着北海池。赵天和李元吉骑马穿过玄武门,走进宫城。天色尚早,宫城里静悄悄的,只有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回响。走到临湖殿前,赵天忽然勒住了马。

他感觉到了。临湖殿四周太安静了。没有宫人,没有侍卫,连鸟叫声都没有。窗棂后面隐约有铁甲的反光。

“大哥,怎么了?”李元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