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阁关的城墙在暮色中燃烧着。
那不是寻常的火光,而是由箭矢上蘸了油脂的火箭、翻倒的火油罐、被点燃的攻城器械与坍塌的木制垛口共同烧成的一片横贯石壁的赤金色伤口。
火舌舔着城垛,将断旗的残片卷起又抛下,在半空中翻卷、坠落,被下一阵风带走。
浓烟像一条巨大的黑蟒,死死缠绕着这座历经千年风雨的雄关,将原本就昏暗的苍穹遮蔽得密不透风。
陈武靠在城楼一根尚未倒塌的立柱上,手中的刀已经卷刃到几乎砍不透一件皮甲。
刀刃上崩出了七八个缺口,像是一排参差不齐的獠牙,暗红的血污卡在缝隙里,黏稠得化不开。
他的左臂从肘部以下被一块飞溅的石片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顺着指尖往下淌,在脚下的石板上积出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
痛觉早已被极度的疲惫和失血所麻木,他只觉得整条胳膊像是一块灌了铅的朽木,沉甸甸地坠在身体一侧。
他身旁只剩下不到两百名还能站立的士兵。
这些人早已没了最初守城时的锐气与鲜活,许多人身上带着不止一处的伤。
有人用撕碎的衣摆死死勒着大腿止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变成了暗紫色;
有人靠在墙根下剧烈地喘息,胸腔里发出破风箱般嘶哑的声响,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在透支生命;
有人闭着眼,嘴唇翕动,不知是在念着家中老母妻儿的名字,还是只是累得连话都说不出了。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焦糊味和排泄物的臭味,像一堵无形的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城门已经破了。
确切地说,是城门被那根粗如水缸的撞木生生撞碎后,又被蒙古人的重骑兵踏成了满地木屑。
那扇由铁皮包裹的厚木门,此刻只剩几块焦黑的残片挂在门轴两侧,像一块被撕掉大半的书页,露出其后那条蜿蜒向上的石阶向上的石阶甬道。
甬道里,蒙古人的尸体和宋军的尸体交叠在一起,血水顺着石阶的缝隙流淌,汇聚成一条暗红色的溪流,一直延伸到关内的深处。
陈武知道,蒙古人的前锋已经涌入关内。
那些沉重的脚步声、刀剑碰撞的刺耳声、听不懂的蒙语嘶喊声,正沿着甬道一层层向上逼近,像水沿着裂缝渗入船舱,缓慢却不可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