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几乎是秒通。
“喂?远子?咋啦?这个点给我打电话,想请我吃宵夜啊?” 周胖子那熟悉的大嗓门和没心没肺的语调从听筒里传来。
这熟悉的、带着烟火气的声音,瞬间击溃了林远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胖子……” 林远刚开口,声音就哽住了,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我……我他妈干不下去了!我要辞职!立刻!马上!现在!”
“啥玩意儿?” 周胖子明显懵了,“辞职?你丫不是刚当上光荣的人民教师没多久吗?出啥事了?被学生欺负了?还是被领导潜规则了?” 他试图用惯常的插科打诨缓解气氛。
“潜规则个屁!” 林远彻底爆发了,积压了半个多月的委屈、愤怒、憋屈如同决堤的洪水,对着电话那头倾泻而出,“老子他妈要疯了!你是不知道我那班学生都是什么妖魔鬼怪!有个叫李浩的,就是TM的混世魔王!天天跟我对着干!上课拍桌子吹口哨都是轻的!还有个吴明,网瘾少年晚期!全程戴耳机打游戏,当我是空气!还有个陈小雨,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眼神空洞得像被吸了魂!这他妈都是什么奇葩集中营啊!”
他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唾沫星子仿佛能穿过话筒喷到周胖子脸上:“这还不算!那个教导处的王胖子,王主任!笑面虎!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天天PUA我!什么‘担当’!什么‘信任’!今天又把我叫去,威胁我试用期考核不过!还说什么被换掉是履历污点!我去他大爷的污点!老子再待下去,精神都要出污点了!刘凤英那个老巫婆,还当众骂我误人子弟!我误谁了?我他妈连话都说不完整!误空气吗?!”
林远说得口干舌燥,胸膛剧烈起伏,感觉把这辈子的脏话配额都用光了。他停下来,大口喘着气,等待着电话那头死党的同仇敌忾和义愤填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胖子那带着点无奈和现实的声音传了过来:
“远子……消消气,消消气。” 周胖子叹了口气,“听你这么说……是挺地狱的。不过……辞职这事儿,你真想好了?”
“废话!一秒都不想多待!” 林远斩钉截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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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想好下一步了吗?” 周胖子问得小心翼翼,“现在工作可不好找。你这刚毕业,就干了半个月老师,简历上怎么写?写‘因无法胜任光荣的教育工作而离职’?这……不太好看吧?”
“我管它好不好看!” 林远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刚才投了一堆!文案、运营、行政……什么都行!我就不信了,离了那破学校,我还活不下去了?”
“话是这么说……” 周胖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忧虑,“但你这履历,空白期太短,还是个‘不稳定因素’,很多HR一看就直接pass了。而且,远子,我记得你考教师编的时候,是不是签了什么协议?好像有个最低服务期?违约要赔钱吧?还有你那教师资格证,刚拿到手就放弃,不可惜吗?你家里……能同意吗?你妈不是一直觉得老师这工作稳当吗?”
周胖子一连串现实的问题,像一盆盆冰水,兜头浇在林远熊熊燃烧的怒火上。服务期?违约金?资格证?家里?这些他刚才在盛怒之下完全抛到九霄云外的现实枷锁,此刻被周胖子无情地一一拎了出来,沉甸甸地摆在他面前。
电话两头陷入了沉默。只有林远粗重的喘息声和周胖子那边隐约传来的城市背景噪音。
“我……” 林远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刚才那股破釜沉舟的勇气,在现实的礁石上撞得粉碎。他刚才投递简历时那种“海阔凭鱼跃”的虚假豪情,瞬间被一种巨大的迷茫和更深的无力感取代。离开,真的那么容易吗?那些看得见和看不见的绳索,真的能一刀斩断吗?
他颓然地挂掉电话,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仰面倒在狭窄的单人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蒙着灰尘、光线昏黄的节能灯。
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怎么办?
面试被问起这半个月的“教师生涯”怎么解释?
违约金赔不起怎么办?
家里老妈的哭诉电话怎么应付?
那本崭新的教师资格证,真的就要束之高阁了吗?
无数个问号像嗡嗡作响的苍蝇,在他脑海里盘旋飞舞。辞职的冲动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留下的只有一片狼藉的沙滩和更深的、望不到头的迷茫。
他真的……能下定决心离开吗?离开之后,又该漂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