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理站在岔口,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仓促逃散。
清风寨早就猜到他们会来,也早就把南坡田从一个能被包围的棚区,变成了一张铺开的网。眼下每一处痕迹,都可能是真的,也可能只是拖住他们的假路。
山风从林子里吹过,火把被吹得一阵乱晃。远处黑暗里,又传来一声木哨,声音不高,却让刘家乡勇们都下意识停了脚。
赵理握紧手里的文书,脸色难看。
人就在山里,可他们一时半刻抓不到。
同一时刻,云山县衙后堂的灯也没有熄。
罗继安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云山县各里刚送来的青壮册。册子上的名字不少,可一眼看去,不是老弱太多,便是病残太多,真正能立刻拉去转运的壮丁,远远不够州府催令上的数。
刘员外坐在下首,脸色同样不好看。
刘家补了粮,也报了青壮,可报上去的人里有一半是远庄短工。真要全抓,明日地里就没人收尾;可若不报,又怕罗继安先拿刘家开刀。
周文才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他看得明白。
平日这些大户嘴上为国分忧,真轮到出人出粮,人人都有一本难账。可偏偏这些难账,州府平时不想听,清风寨拿出来说,便成了抗令。
外头忽然有府兵回来报信。
“南坡田棚区已搜,未见大批青壮,只余病弱老小。赵文吏已入山追查,山路多有阻滞,暂未寻到藏人处。”
罗继安脸色沉下去。
刘员外急道:“人必定藏在山里!清风寨熟悉山路,若不加派人手,今夜怕是搜不出来。罗大人,此事不能拖,拖到天亮,人就更散了。”
罗继安看向周文才:“周县令,你县中还有多少巡检可用?”
周文才心里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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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检若全调出去,县城里便只剩空架子。万一城中粮商、流民、被点名的青壮家眷闹起来,谁来压?可罗继安已经问到脸上,他不能不答。
“尚可再调十余人。”周文才道,“只是县城这边也需留人守夜。今日点册之后,已有几户人家在衙门外哭闹,若一点人手不留,怕会出别的乱子。”
罗继安不耐烦地敲了敲桌案:“那就留几个,其余调去。州府军需压着,谁家哭两声便不办事了?天亮前,必须摸清那批青壮藏在哪。”
周文才低头应是。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被夹在两块磨石中间。
上头催军需,底下怕出乱,大户想借刀,清风寨又不肯交人。每一边都说自己有理,每一边都把难处推到县衙案上。可到了最后,若真出了人命,州府只会问他一句:你这县令,是怎么当的?
周文才抬头看了一眼门外黑沉沉的天。
他第一次清楚地觉得,云山县这张薄薄的纸,快要盖不住火了。
师爷站在旁边,趁罗继安低头看册的工夫,低声道:“大人,要不要先把县库钥牌收回来?”
周文才看了他一眼。
师爷没再多说,可周文才听懂了。若山里今晚真出事,粮仓、县库、兵器房,哪一样都不能再只按平日规矩放着。州府有州府的军令,刘家有刘家的算盘,可县城若乱了,最先被推到前头担责的人,还是他这个县令。
他沉默片刻,终于道:“去办。别惊动罗判官,也别惊动刘家。钥牌收回来之后,放我屋里。”
师爷应下,匆匆退了出去。
周文才坐回椅上,手指按着案角,第一次没有去看州府文书,而是看向了云山县的旧户籍册。
那上面写的不是军需,不是欠粮,也不是刘家的田契。
是一个县里真正活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