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崔琰眼里那一闪而过的算计,看到了邴原嘴角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微微上扬的弧度。
那是一种看到巨额利益,抑制不住的贪婪。他们是河北士族的代表,心里想的,从来都是自己家族的利益,就算是为曹操办事,也不忘给自己谋好处。
曹操什么也没说,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看向另一边,仿佛刚才那一幕,他从未看见过。他心里清楚,这些士族,各有各的心思,只要不影响他的大计,偶尔给他们分一杯羹,也无妨。
那边,枣祗、任峻、毛玠三个人,已经凑到了一起,正激烈地争论着什么,声音不大,却格外急切,语气也带着一丝激动。
“不行!官坊必须优先!”枣祗的声音有些急,语气坚定,带着一丝不容反驳的意味,“这等利器,乃是国之重器,若先落私商之手,朝廷脸面何在?而且,军需要紧,官坊先造,才能优先满足军队的需求,这才是重中之重!”
“话不能这么说。”任峻摇了摇头,语气也不甘示弱,“私商走得快,资金足,门路广,铺开的速度,比官坊快得多。咱们可以实行官督商办,先借私商之力,把织机的摊子铺开,让更多的人学会制造和使用,等局面稳定了,再慢慢收拢,由官府统一管理,这样既快,又稳妥。”
毛玠在一旁皱着眉,沉默了许久,忽然插嘴道:“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东西铺开之后,军需怎么办?”
枣祗和任峻,都瞬间停下了争论,齐刷刷地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像是在问“什么意思”。
毛玠指着图纸上那几排织机,声音沉稳,语气笃定:“这些织机,能织布,也能织别的——比如,军帐用的厚布,士卒穿的戎服,战马驮的马鞍布,还有行军时用的帆布。”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人,继续说道:“而且,你们有没有想过,把这套水力传动之法,用到别处去?比如舂米、磨面、锻造、冶铸……若是能做到,那可就不只是织布的事了。”
“到时候,咱们的军需供应,能节省多少人力物力?能提高多少效率?咱们的冶铸业,能更上一层楼,打造更多的兵器铠甲,供养更多的士兵。”
枣祗愣了愣,随即拍了一下大腿,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语气激动:“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这道理,一通百通啊!水力既能带动织机,自然也能带动其他东西,若是真能做到,那对咱们中原来说,可是天大的好事!”
任峻也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开始掰着指头算账:“若能用此法磨面,一个磨坊的产量,能翻多少倍?以前十个磨工,一天磨不了多少面,有了水力,一个人就能看管几台磨盘,产量至少翻十倍!若能用此法锻造,打造兵器的速度,也能大大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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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又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来,你一言,我一语,语气激动,眼神里满是憧憬,仿佛已经看到了中原蒸蒸日上的景象。
书房里,彻底热闹了起来。
这边,郭嘉正凑在曹操身边,低声说着垄断中原布业的具体策略——如何选址、如何召集工匠、如何筹集物料、如何防止技术泄露,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得面面俱到。
那边,崔琰和邴原,又悄悄凑到了一起,压低声音,继续盘算着怎么联合河北的士族,分一杯羹,怎么利用这织机,为自己的家族谋取更多的利益。
更远处,枣祗、任峻、毛玠三个人,已经开始畅想军需供应的革命,讨论着如何把水力传动之法,用到更多的领域,如何提高中原的实力。
有人争论,有人附和,有人拍案叫绝,有人低头沉思,有人悄悄算计。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泡,充满了生机,也充满了算计。
曹操坐在上首,看着眼前这乱哄哄的景象,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欣慰自己手下有这么多有才华、有想法的人,能为他出谋划策;有得意——得意自己能率先拿到这水力织机,能抢占先机,有望垄断中原布业,壮大自己的实力;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常年征战,常年算计,他也累了。
“好了好了,”他抬手虚按,语气沉稳,等书房里的声音稍微平息了些,才开口道,“诸位的意思,我都听明白了。想法都很好,也都很有道理。”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奉孝说得对,保密已经没用了。那就抢——抢在所有人之前,把能占的地方都占了,把能造的织机都造了,把中原的织布业,牢牢攥在咱们手里。”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枣祗、任峻、毛玠三个人身上:“仲简(枣祗)、伯达(任峻)、孝先(毛玠),你们三个,回头把军需的事议一议。能用这水力传动的,不只织布,舂米、磨面、锻造、冶铸,所有能用到的地方,都要想办法,尽快拿出方案,报给我。”
枣祗三人同时起身,双手抱拳,语气恭敬而坚定:“是!属下遵令!”
曹操的目光,又转向崔琰和邴原,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季珪、休伯,你们两位,回头也议一议,这织机若在河北铺开,该如何安排。河北士民,也是朝廷子民,不能厚此薄彼,要让河北的百姓,也能受益。”
崔琰和邴原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曹操的意思。他知道他们在算计什么,也愿意给他们分一杯羹,但前提是,不能损害朝廷的利益,不能只顾着自己的家族。两人同时躬身,语气恭敬:“谨遵丞相命。”
曹操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韩暨身上:“韩监冶,”他叫的是韩暨的官职:监冶谒者,掌冶铸之事,语气里带着一丝期许,“这织机的结构,你最懂,也最精通机械传动之法。回头你带几个人,把这图纸吃透,一字一句、一个零件都不能放过,然后把能改进的地方,都尽量改进一遍,提高效率,降低成本。”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那些传动之法,能不能用到冶铸上,能不能用来打造兵器、铠甲,你也好好琢磨琢磨,尽快拿出成果。”
韩暨起身,郑重地躬身行礼,语气坚定:“臣领命!臣定不辱使命,尽快吃透图纸,改进织机,琢磨水力冶铸之法,为丞相分忧!”
曹操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都坐吧。此事事关重大,关乎中原的兴衰,关乎咱们的生死存亡,诸位务必上心,万万不可懈怠。有什么困难,随时报给我,我来解决。”
“是!”众人齐声应道,语气恭敬,神色凝重,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件事的重要性。
曹操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窗上,眼神深邃,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窗外,天色更暗了。乌云沉沉地压着,像是随时会塌下来,风也越来越大,把窗棂吹得“咯吱咯吱”作响,像是在发出痛苦的呻吟。偶尔有雨点砸在窗纸上,“啪嗒,啪嗒”,清脆而急促,预示着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要下雨了。”曹操喃喃道,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感叹。
没有人接话。
书房里,又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只有炉火噼啪地响,还有窗外越来越急促的雨点声。每个人,都在沉思着自己的任务,都在盘算着这件事的利弊,都在憧憬着未来的景象。
曹操忽然转过头,看着郭嘉,语气很轻,带着一丝疑惑,还有一丝探究:“奉孝。”
郭嘉抬眼,看向曹操,眼神平静,等着他的问话。
“你说,”曹操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郭嘉,“那个任弋,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实在看不懂这个任弋。一个能造出如此精妙织机、能讲出如此新奇学问的人,不好好待在襄阳、许昌这样的大城市,博取功名,却偏偏躲在村子里的那个小地方,开夜校,教百姓识字、谋生,不求名,不求利。
这个人,太奇怪了。他做的事,看似平凡,却又透着一股不简单的意味。
郭嘉沉默了一息,手指轻轻敲击着膝上的纸张,眼神深邃,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臣不知。”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但臣知道,这人做的事,比这织机本身……更大。”
曹操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疑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郭嘉却没有再说。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探究,有赞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主公,”他轻声道,语气坚定,“咱们得盯着这个人。往长远了盯。这个人,或许会成为咱们最大的变数,也或许,会成为咱们最大的助力。”
曹操没有说话。他只是转过头,再次望向那扇窗,眼神深邃,若有所思。
郭嘉的话,他听懂了。任弋这个人,不简单,绝不能小觑。无论他的目的是什么,都必须牢牢盯着他,不能让他成为自己的隐患。
窗外,雨终于落下来了。
哗啦啦的雨声,铺天盖地,像是要把整个许昌城都罩进去,冲刷掉所有的尘埃和算计。雨点砸在屋顶上、窗纸上、地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与书房里的炉火声、众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