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轮到她了。她将自己的工牌和班长签字的工时记录单从窗口递进去。
窗口里面坐着的是会计室一个年轻的姑娘,平时见到秦淮茹还会客气地叫一声“秦师傅”。但今天,那姑娘只是公事公办地接过工牌和记录单,看了一眼,然后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打了几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从一沓钱里数出几张纸币和几张毛票,又从旁边一个小盒子里拿出几枚分币,一起从窗口推了出来。数额明显比往常少了一截。
“秦师傅,这是您本月的工资,扣除了昨天下午的奖金和次品扣款。”年轻会计的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秦淮茹看着那明显缩水的钱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她张了张嘴,想问问具体扣了多少,还想问问……问问如果一直这样下去……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也可能是今天接到了类似的指示,那年轻会计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用一种例行公事的、却足以将人推入冰窟的语气,补充道:
“另外,按照厂里规定,如果连续一个月无法完成基本生产定额,或者次品率持续超标,经过车间认定和厂部批准,不仅奖金全部扣除,连基本工资……也会按比例进行核减,直至只发放基本生活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话说得还不够明白,又清晰地补充了一句:
“也就是说,如果下个月您的工时和次品率还是现在这个状态,您拿到手的钱,可能连现在的一半都不到。这点钱,在城里……怕是吃饭都成问题。”
“轰——!!!”
年轻会计的话,如同在秦淮茹的脑海里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连基本工资都要受影响?!拿到手的钱可能连现在的一半都不到?!吃饭都成问题?!
这几个信息碎片在她脑中疯狂冲撞、炸裂!
她原本以为,最坏的结果就是没有奖金,辛苦一点,紧紧裤腰带,靠着基本工资还能勉强维持。毕竟,基本工资是国家规定的,是工人最后的保障。
可现在,连这最后的保障,这维系她和孩子们生存的最后一根稻草,也要被抽走了!
会计那冰冷的话语,赵主任公事公办的态度,班长毫不留情的批评,工友们疏远的目光,清理库房的肮脏与劳累,操作老旧机床的艰辛与无望……所有这些画面和感受,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彻底冲垮了秦淮茹苦苦支撑的心理防线。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接过那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钞票,又是怎么机械地转身,踉踉跄跄地走出财务科,走出轧钢厂大门的。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色,映照着四九城纵横交错的胡同和逐渐亮起的零星灯火。这本该是一天中最具烟火气、最让人感到安宁的时刻。
但走在回家路上的秦淮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会计那句“吃饭都成问题”如同魔咒般反复回荡。眼前的一切景象都仿佛蒙上了一层扭曲的薄纱,脚下的路变得凹凸不平,周围的房屋和树木似乎都在旋转、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