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猛缓缓站起来,走到栅栏边:“主上的意思?”
“主上说,”顾寒声一字一句重复,“疤既然不疼了,就该让抽鞭子的人,尝尝被同一道疤盯着睡觉的滋味。”
六
辰时,苏烬在将军府书房向林夙汇报。
书房里药味很浓,林夙披着外袍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张江南地图。他脸色还是白,但眼睛里有光。
“十七个,都清理干净了?”林夙问。
“干净了。”苏烬说,“尸体处理妥当,证据链完整。王公公在桂林的眼线,断了七成。”
“另外三成呢?”
“留着。”苏烬说,“让他们传消息回去——‘韩猛下狱,三日后处斩;张成失踪,疑似被灭口;桂林城内大清洗,人心惶惶’。”
林夙点点头,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停在“杭州府”三个字上。
“赵皓现在应该在调兵了。”他说,“接到假图,听说我病危、雷震重伤、韩猛被抓,他会觉得时机成熟。最多五天,他的私军就会动。”
“我们准备好了。”苏烬说,“雷震的伤是装的,虎贲营全员待命。苏晚晴的船队明日抵港,粮米充足。永州陈望那边,陈平今早送了密信,说他父亲愿意‘有限合作’——开放商路,但不公开结盟。”
“够了。”林夙咳嗽了两声,用帕子捂住嘴,再拿开时,帕子上有血丝,但他看都没看,“告诉顾寒声,韩猛的事按计划办。三日后处斩,要公开,要热闹,要让全桂林城的人都看见。”
“那韩猛本人……”
“今晚带他来见我。”林夙说,“有些话,得当面说。”
苏烬退下后,林夙独自坐在书房里。
阳光从窗格照进来,照在那些血迹斑斑的帕子上。他拿起一张,对着光看,血渍在阳光下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像干涸的朱砂。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写字,用的就是朱砂。
父亲说:“夙儿,字要写得正,心要放得平。这天下再乱,总有规矩在。”
那时他不明白,规矩是什么。
现在他明白了——规矩就是你定下的规则,让别人不得不按你的方式玩。而最好的规则,是让遵守它的人得到好处,违背它的人付出代价。
惊雷府的规矩,现在该让天下人看看了。
七
深夜,韩猛被蒙着眼带出地牢。
等眼罩摘掉时,他发现自己在一个从没来过的地方——像是山洞,又像是密室,墙壁是天然的岩石,顶上挂着钟乳石。
林夙坐在石凳上,穿着一身简单的布衣,没披外袍。
“坐。”林夙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韩猛坐下,这才发现林夙面前摆着两个碗,一个碗里是清水,一个碗里是酒。
“选一个。”林夙说。
韩猛看着那碗酒,又看看那碗清水。
“选清水,天亮后送你出城,给你一笔钱,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隐姓埋名,安稳过完下半生。”林夙平静地说,“选酒,喝下去,你就是惊雷府埋在江南的钉子。随时可能死,死了也没人给你收尸。”
韩猛没犹豫,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喉咙像着了火。
“为什么选酒?”林夙问。
“因为疤不疼了。”韩猛放下碗,看着林夙,“但抽鞭子的人,还活得好好的。”
林夙笑了。
这次是真心的笑,笑得咳嗽起来,咳了好久才停下。他擦了擦嘴角,说:“好。那你就去江南,去赵皓身边。不用急着杀他,先站稳脚跟,取得信任。我要你做到三件事。”
“您说。”
“第一,摸清赵皓和宫里所有的联络渠道,人名、方式、频率。”
“是。”
“第二,查清江南商会的账本藏在哪,特别是他们走私军械、私贩人口的证据。”
“是。”
“第三,”林夙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活着回来。等江南事了,我要你堂堂正正地回桂林,让所有人都知道,韩猛没叛,韩猛是惊雷府插进敌人心脏的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韩猛的眼眶红了。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主上,保重。”
林夙扶他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塞进他手里:“里面是三十片金叶子,应急用。还有一包雷种,最小的那种,贴身藏着,万一……别让自己活着落在他们手里。”
韩猛攥紧布袋,布袋是温的,带着林夙的体温。
“我走了。”他说。
“等等。”林夙叫住他,从石桌上拿起那把匕首——韩猛差点用来杀张成的那把,“这个你带着。赵皓认得这把刀,这是宫里特制的毒刃。你带着它,他会更信你。”
韩猛接过匕首,插进靴筒。
走到密室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夙还坐在石凳上,烛光映着他的侧脸,清瘦,苍白,但脊梁挺得笔直。那身影在巨大的岩壁前显得渺小,却又像能撑起整座山。
“主上。”韩猛忽然说,“等我回来,我想看看……您说的新天下,是什么样子。”
林夙抬起头,眼神很亮。
“你会看到的。”他说,“我保证。”
石门关上,密室里重归寂静。
林夙独自坐了很久,然后端起韩猛没选的那碗清水,慢慢喝尽。
清水很凉,凉得刺骨。
他放下碗,轻声说:“其实我也希望,你选的是清水。”
但乱世里,清水养不活想报仇的人。
只能喝酒。
喝最烈的酒,走最险的路,杀最该杀的人。
这就是惊雷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