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头了然。
遗珍二字,指代洪武秘宝。此刻陆昭就在身侧,此人城府莫测、身份隐秘,我不便直白点破宝藏,只能顺着老僧隐晦的说法默记在心。如今秘宝由沐家妥善看管,并未外流,此事绝不能在旁人面前轻易提及。
我不动声色,静静听他继续诉说。
“螭龙行事,阴诡歹毒,裹挟教众、搅动江湖,甚至敢谋逆刺驾。”张惊鸿语气淡漠,眼底却掠过一丝厌弃,“我不愿同流合污,故而未曾吐露半个字。她在我这里得不到想要的答案,我只告知她,真正知晓遗珍下落的,是那枚持影卫玉佩之人。最后二人不欢而散。”
我顺势追问,切入最关键的疑点:“晚辈今日想问清楚一事。那名女子身法诡谲,会逆鳞诡行术,此术当年仅有柳飘飘一脉掌握。她到底是谁?”
听见武功名字,张惊鸿明显一怔,眉头微蹙,诧异看向我:“你怎会知晓这门早已绝迹的影卫秘术?”
“是一位江湖老友所言。”我坦然应答,措辞严谨,“一位早年在锦衣卫、前朝影卫任职的老妪,年岁已高,隐居江湖,知晓诸多旧年秘辛。”
张惊鸿瞳孔微缩,嘴唇轻轻颤动,低声喃喃:“是她……原来是她尚且在世。”
他怅然一笑,笑意单薄又苦涩,似是放下了多年的心结。那一抹释怀,我看得明白——他已然猜出,我口中的老妪,便是当年柳飘飘身边的七婆婆。
“既然是她告知,想来你已知晓我的来历。”张惊鸿缓缓直起身,神色坦荡,“蓝玉旧案,张家满门覆灭,我被柳飘飘暗中救下,此事不假。”
他话锋一转,终于道出那名神秘女子的身份。
“那轻纱女子,确为柳飘飘之女。”
我心神一凝,屏息细听。
“那日她上鸡鸣寺,随身携带柳飘飘生前贴身玉佩,又能完整背诵逆鳞诡行术的行气要诀,甚至清楚我当年影卫身份。凭证俱全,绝无作假。”张惊鸿缓缓道,“螭龙便是看中我与柳飘飘的旧交,遣她前来游说,想从我口中撬开遗珍线索。”
我暗暗颔首,心中先前所有线索一一对应,逻辑全然通顺。江面对峙、寺庙造访、身法同源,一切都有了答案。
小主,
“她叫什么名字?”我沉声问道。
“秦灵舒。”
三字落下,清晰干脆。
我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袖口,压下心底波澜。秦灵舒,这个屡次暗处窥探、数次交手、身法无解的神秘女子,终于有了完整名讳。
至此,女子身份尘埃落定。而我心中,还压着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重疑问。
我抬眼望向张惊鸿,目光郑重:“大师,晚辈还有最后一问。”
“你问。”
“螭龙组织之内,分级代号到底为何意?”我语气压低,一字一句清晰问道,“我已查到,影宿乃是宋谦。此前三江会所残余喽啰供述,除影宿之外,尚有智宿、灵宿。这三者,在螭龙、或是前朝遗留的影卫体系之中,究竟代表什么?”
屋内烛火摇曳,光影在墙面明明灭灭。
角落之中,陆昭依旧沉默伫立,晦暗的阴影遮住他大半神情,唯有一双漆黑眼眸,此刻微微一动,无声落在老僧身上,静待答案。
张惊鸿垂眸看向摇曳烛火,指尖轻轻摩挲粗糙的木桌边沿,过往沉重旧事好似尽数压在他苍老的骨血之中。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字字厚重。
“前朝影卫,本就依附锦衣卫而生,是暗中培植的暗哨死士。”
“故而早期建制,尽数参考锦衣卫四司三所:指挥使司、南北镇抚司、经历司、仪鸾司,外加五所、驯象所、匠作所,权责划分,一模一样。”
我凝神细听,不敢打断。锦衣卫规制我早已烂熟于心,却从未有人告知,消失多年的前朝影卫,竟有着这般完整复刻的架构。
“螭龙便是影卫演变而来。”张惊鸿抬眼,目光透着几分悲凉,又带着几分冷蔑,“他们摒弃朝堂官名,不屑归属于大明律法。这群人自诩承奉正统天道,奉建文帝为紫垣帝星,而螭龙众人,便是拱卫帝王星的漫天星宿。”
漫天星宿。
我心头一震,瞬间明白宿字由来。
“我此前与秦灵舒交谈,偶然得知,如今螭龙高层共有七位大人,皆以天宿为号。”张惊鸿缓缓道,“她便是七宿之中的灵宿。结合你查到的影宿、智宿,便可断定,这七位高层,无一例外,皆是建文旧部,或是旧部后人。”
屋内风声寂寂,烛火噼啪轻响。
一句建文旧部,便解开了所有根源。
这群人不是简单江湖乱党,不是寻常谋逆叛贼,而是蛰伏数十年、代代传承、执念复辟的旧朝余孽。
张惊鸿继续解释,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但凡组织、乃至一国势力,权力架构永远逃不开四项——军、政、财、情报。”
“灵宿秦灵舒,执掌情报。”
我脑中瞬间串联所有线索。秦灵舒身法诡谲,擅长潜行窥探、跟踪隐匿,数次暗中观察、打探情报,行踪飘忽不定,确实最适合执掌情报一脉。
“那影宿、智宿?”我沉声追问。
“影宿掌刑杀,智宿掌谋划。”张惊鸿言简意赅,“影宿如同昔日镇抚司,专司抓捕、拷问、清除异己;智宿便是幕僚谋主,布局落子,运筹全局。三江会所、运河走私、江岸围杀,皆是智宿手笔。”
我背脊微寒。
宋谦身为影宿,出手狠戾、手段残暴,吻合刑杀权责;而始终隐匿暗处的智宿,步步算计、谋算人心,擅长布下无解死局。二人分工明晰,冷酷至极。
“七宿之上,还有一人。”张惊鸿眼皮微垂,语气压低,透着一丝忌惮,“螭龙首领,被七宿以及所有教徒尊称为——龙首。”
“此人身份,至今无人知晓。”
龙首。
二字落下,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我原本以为智宿已是幕后执棋之人,却不曾想,智宿之上,竟还有一位从未露面、无人知晓的最高首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