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目光落在破败门板上,指尖微僵:“秦灵舒说,宅内藏着两个人。”
张惊鸿没有应声,抬手轻轻推开木门。
吱呀——
木门摩擦发出刺耳异响,划破街巷寂静。院内阴风扑面而来,吹得我发丝微动,寒意侵入皮肉。
院内荒草杂乱,断砖散落,中庭一株老槐树枯槁扭曲,枝桠光秃狰狞,映在暗沉夜色中,宛如鬼爪探向夜空。正堂屋门虚掩,屋内一片漆黑,无半点烛火光亮。
我踏入中庭,第一眼便察觉异样。
这座宅院虽看似荒废,地面枯草被人为修整平整,阶前没有堆积落叶,门槛边还残留着半盏未曾燃尽的香灰。正堂木桌之上,摆放着一只白瓷茶盏,杯中茶水尚且留有浅浅余温。
不久之前,这里绝对有人停留。
陆昭缓步踏入院中,墨色眼眸扫过周遭痕迹,目光锐利如刀,淡淡开口:“人刚走。”
“走了?”我眉头微蹙,下意识握紧腰间短刃,“是刻意避开我们?”
“没错。”陆昭走到堂前,指尖轻触桌沿,指腹擦过一层薄灰,语气冷冽,“撤离仓促,桌椅未归位,茶水未曾冷却。码头之时,我突然现身打乱布局,这一场本设给你们二人的局,螭龙临时终止。”
我心头豁然。
乱石渡口一战,秦灵舒本就打算将我与张惊鸿引入这座旧宅,布下死局。可陆昭突兀出现、杀伐太重,瞬间斩杀数名死士,迫使暗处之人忌惮,仓促撤离。
张惊鸿站在堂中,环顾空荡死寂的大堂,神色平静:“既然是旧约,如今人去楼空,我也无从判断螭龙用意。本不知此地究竟要布局何事。”
他目光扫过屋内杂乱痕迹,缓缓开口:“对方撤离仓促,必定留有痕迹。与其在此揣测,不如分头搜查,或许能从遗留物件中,推断出他们的谋划。”
陆昭没有应答,默认应允。他神色淡漠,转身径直离开大堂,脚步轻缓,朝着西侧旁屋走去,墨色背影没入昏暗廊下。
我见此情形,便打算往后室排查。正要开口让张惊鸿留守大堂,在此简单查验、稍作歇息,话音尚未出口,便被老僧轻声打断。
“沈施主。”
张惊鸿声音压得极低,苍老目光直直望向陆昭离去的背影,神色郑重,“你与此人,是什么关系?陆昭,到底是什么来头?”
我脚步一顿,转头看向老僧,如实回道:“早前在宁波府彻查市舶司贪腐一案时相识。我与他数次共事,可他身份隐秘,我亦不知其真实底细。怎么?大师看出不妥?”
张惊鸿垂眸,指尖捻动僧衣佛珠,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与告诫:“此人年纪轻轻,却能一字不差记下靖难旧年宋忠麾下八参军。那些人名,早已被岁月掩埋,哪怕是朝堂典藏、史馆卷宗,都未必留有完整记载。”
他抬眼,浑浊眼底透着通透洞悉:“再者,刘天师乃是皇室钦定正统道门天师,净明、全真、正一三道融会贯通,地位尊崇。寻常江湖人,连觐见资格都无,更别提拜入门下做闭门弟子。”
我心口微沉,已然听懂言外之意。
栖云观本就隶属皇家道观,刘天师亲传闭门弟子,身份绝非普通朝臣、江湖人士。
“你明白便好。”张惊鸿声音更轻,近乎耳语,“此人极有可能出身皇室。”
一语落定,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我并非没有猜想。陆昭权限滔天,行事不受地方官署制约,出手便能调动隐秘力量,甚至能随意干涉东厂人手,我早已知晓他官阶极高、背景可怖。可经老僧点明,我才彻底理清脉络——皇室之人,亲临民间,追查建文余孽。
这般身份,注定他对螭龙、对所有建文旧部,只有一种态度:肃清,斩尽。
“沈施主。”张惊鸿目光诚恳,语气严肃郑重,“此人城府如海,杀伐无度,你与他合作,务必保留分寸。切莫全然交心,万事留一手,好好自保。”
我重重颔首,心底寒意翻涌。
“晚辈谨记大师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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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话音刚落,张惊鸿抬眼望向西侧偏屋,确认廊下寂静无声,陆昭并无折返痕迹,才压低嗓音,继续向我吐露隐秘。
“我还有一事,方才未曾言说。”他语气低沉干涩,字字郑重,“柳飘飘当年诞下的,是一对孪生子。”
我心口猛地一震,惊愕之色难以掩饰,下意识屏住呼吸。
孪子?
先前江岸交手,我只知秦灵舒一人,从未有人告知她还有血亲同胞。
我压下心底惊涛,低声问道:“大师为何方才不提?”
张惊鸿垂眸,目光落向脚下冰冷青砖,语气淡然却透着世故寒凉:“你要明白,我们这类从暗局里活下来的人,素来说话留一手。陆昭于我而言,是全然陌生之人,来路莫测、城府深沉;我唯独信你,才肯吐露螭龙架构、八参军秘辛。可孪子一事事关血脉、牵扯旧年隐情,在未摸清旁人底细前,不可全盘托出。”
他顿了顿,苍老眉眼泛起一抹怅然:“姐姐名秦灵舒,妹妹名秦灵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