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聊了片刻，沈先生话锋一转，似无意间问道：“墨老，听闻近日苏州织造府新进了一批上等的宋锦，花样新颖，不知您可曾见过？”

墨老捻须笑道：“倒是有所耳闻。据说花样确实别致，尤其是那‘凤穿祥云’的底纹，颇有古意，似是参考了内库旧藏。怎么，沈贤弟对此也有兴趣？”

“凤穿祥云？”沈先生眼中精光一闪，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是啊，好东西总是引人注目。不过，听说这批锦缎的染制工艺颇为特殊，用了些……罕见的秘料，不知是真是假？”

墨老闻言，神色微动，放下茶杯，看了沈先生一眼，意味深长地道：“贤弟消息倒是灵通。这染制之法嘛……呵呵，老夫也只是道听途说，做不得准。不过，织造府的李公公近日似乎对此颇为上心，时常召见工匠问询。”

李公公？苏州织造府的太监？苏荔心中凛然，隐隐感觉触及到了关键。四爷府福晋院的秘密绣品、异常的朱砂墨、与江宁织造的关联……难道线索延伸到了苏州织造？

沈先生与墨老又闲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墨老送至门口，临别时，看似随意地拍了拍沈先生的肩膀，低声道：“贤弟，风起于青萍之末，慎之。”

沈先生神色不变，拱手道：“多谢墨老提点，小弟省得。”

离开积墨斋，沈先生面色沉静，但苏荔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凝重气息。他没有立刻返回画舫，而是带着苏荔在苏州城内看似随意地闲逛，实则目光锐利地扫过街边的绸缎庄、绣坊和颜料铺。

在一家名为“云裳阁”的大型绸缎庄前，沈先生驻足片刻，观察着进出的人流，特别是几个穿着体面、像是大户人家管事模样的人。苏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中猛地一跳！她隐约觉得其中一个管事的侧影有些眼熟，似乎……似乎在四爷府见过？但距离较远，无法确定。

是错觉吗？四爷府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苏州？难道追兵已经到这里了？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苏荔，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角。

沈先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淡淡瞥了她一眼，并未点破，只是道：“累了，回去吧。”

返回画舫的路上，苏荔心乱如麻。墨老的话、云裳阁前那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像两片阴云笼罩在她心头。

当晚，画舫上气氛更加凝重。沈先生独自在舱内待了很久，似乎在书写什么。深夜，他召来一名心腹随从，低声吩咐了许久，随从领命后，悄然离去。

苏荔躺在舱房的床上，辗转反侧。她感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苏州撒开，而自己，正是网中的诱饵或棋子。沈先生到底在执行什么任务？与苏州织造府那批特殊的宋锦有关？与那个李公公有关？这一切，又和她苏荔有什么关系？

难道……是因为她曾经接触过福晋院那些秘密绣品的账目？沈先生想利用她识别或验证什么？

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

第二天，风平浪静。沈先生依旧早出晚归，行踪不定。苏荔在画舫上坐立不安，那种等待命运宣判的煎熬几乎让她崩溃。

傍晚，沈先生回来时，脸色比昨日更加阴沉。他直接来到苏荔的舱房，屏退他人，目光如炬地盯着她：“青儿，你可还记得，在四爷府时，福晋院中是否曾用过一种……底色为宝蓝，上有暗金‘凤穿祥云’纹样的特殊绸缎？”

苏荔的心脏骤然停止跳动！果然如此！他真的在查这个！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福晋院的账目她烂熟于心，那种宝蓝色贡缎……还有那秘密绣品……暗金凤穿祥云……

“回先生，”她谨慎地回答，“奴婢……似乎有些印象。福晋院确曾采买过一批苏杭上等绸缎，其中或有先生所言纹样，但具体……奴婢需细想账目方能确定。”她不敢把话说满，留有余地。

沈先生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看穿她的内心：“仔细想！此事关系重大！”

苏荔低下头，装作努力回忆的样子，心中飞速权衡。说实话，可能卷入更深；说谎，若被识破，后果不堪设想。

片刻后，她抬起头，小心翼翼道：“先生，奴婢想起来了。康熙四十六年冬，福晋院确有一笔采买，来自江宁织造，事由是‘制备年节赏赐’，其中提及‘宝蓝地织金凤云锦十匹’，或与先生所言相近。”

她选择性地说出了部分事实，隐去了秘密绣品和朱砂墨等关键信息。

沈先生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变得更加深邃：“江宁织造……果然如此。”他沉吟片刻，又道，“那你可知，这批锦缎最终用作何处？可曾制成衣物？赏给了何人？”

苏荔心中警铃大作，这个问题太敏感了！她连忙摇头：“奴婢不知。账目只记采买，用度去向由内院掌管，非奴婢所能知。”

沈先生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是道：“嗯，你且休息吧。”说完，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