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再相逢

杏林霜华 晨酒的深坛 3351 字 7个月前

记忆的闸门被这意外的对视轰然撞开,无数破碎的片段如同被逆流卷起的沉船遗物,翻滚着浮现。

年轻的詹姆斯·哈里斯,意气风发,沉浸在德国外科技术的精妙中,走廊里与一位沉默的东方留学生擦肩而过,只记得对方礼貌的颔首和与大多数日本学生不同的名字发音。

年轻的沈墨轩,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西方医学的养分,同时也对医院里几位老教授对植物药学的兴趣感到好奇,曾远远注视过那位以操作精准、作风严谨着称的英国进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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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几乎没有交谈,分属不同的领域,如同两条短暂交汇又迅速分离的溪流,各自奔向遥远而未知的海洋。岁月长河奔涌,带走了青春,改变了容颜,塑造了截然不同的道路。哈里斯成为战地英雄、现代外科的坚定推行者;沈墨轩成为学贯中西、致力于融合探索的学者。他们谁也没有想到,会在二十年后的天津,在这样一个充满冲突与危机的夜晚,以这样的身份,再次相遇。

空气仿佛凝固了。维多利亚道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哗,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诊所门前的灯光,将两个久别重逢、却站在思想鸿沟两侧的人,清晰地勾勒出来。

哈里斯的脸上,惊愕只是一闪而过,迅速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是难以置信,是恍然,随即涌上的,是一种混合着强烈质疑与隐隐敌意的审视。沈墨轩?那个报纸上鼓吹“中西医结合”的沈墨轩?竟然就是当年柏林那个沉默的中国留学生?这巧合本身就像是一个荒诞的讽刺。他选择了一条在哈里斯看来近乎背叛科学精神的道路,而现在,他正试图介入一个已经被哈里斯明确诊断、却因愚昧而拒绝治疗的病例。

沈墨轩的眼中,同样掠过一丝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明了和早已准备好的凝重。他认出了哈里斯,那位以技术精湛、作风强硬着称的英国同行。他读过关于哈里斯诊所的报道,也深知其代表的医学立场。此刻相遇,并非偶然,而是必然——他们被同一个危重病人,牵引到了这个无可回避的碰撞点。

“Harris… Doctor Harris?” 沈墨轩先开了口,用的是纯正的、略带柏林口音的德语。这声称呼,打破了凝固的沉默,也将两人的记忆彻底锚定在二十年前的时空。

哈里斯的下颌线条绷紧了一下。他听出了那口音,也听出了对方语气中那份属于旧识的确认,但这并未消解他心中的芥蒂。他微微颔首,用英语回应,声音冷硬:“Dr. Shen. I did not expect to see you here, under such… circumstances.”(沈医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在这样的……情形下。)

他的目光扫过门板上的老栓,意思很明显:这是明确的西医外科急症,你一个搞“中西医结合”的,来这里做什么?

沈墨轩听出了他话语中的疏离与质疑,神色不变,同样用英语回答,语调平稳而清晰:“The patient’s condition is critical. Acute appendicitis with localized peritonitis, as you correctly diagnosed. Time is of the essence.”(病人情况危急。急性阑尾炎伴局限性腹膜炎,正如你所正确诊断的。时间紧迫。)

他直接肯定了哈里斯的诊断,这让哈里斯略微有些意外,但紧接着,沈墨轩话锋一转:“However, the patient and his panions harbor profound fear towards surgery, rooted in cultural beliefs. I have explained the necessity in terms they can prehend – ‘intestinal abscess’ requiring drainage to remove ‘toxin and pus’. They are now willing to proceed, but seek reassurance and perhaps… an alternative approach to anesthesia, if possible.”(然而,病人和他的同伴对手术抱有根深蒂固的恐惧,源于文化观念。我已经用他们能够理解的方式解释了必要性——‘肠痈’需要切开引流以清除‘毒脓’。他们现在愿意接受手术,但需要 reassurance(安心),以及可能的话……一种替代的麻醉方式。)

“Alternative anesthesia?” 哈里斯的声音提高了半分,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与讥诮,“Dr. Shen, this is not a matter of cultural fort. This is a life-threatening surgical emergency requiring general anesthesia for a clean, precise procedure. There is no ‘alternative’ that meets the standards of modern surgery.”(替代麻醉?沈医生,这无关文化上的舒适。这是威胁生命的外科急症,需要全身麻醉来进行清洁、精确的手术。没有任何‘替代’方案能达到现代外科的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