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略微有些模糊,反光也干扰视线,但他依然能看清大致的情景:哈里斯低头操作的专注侧影,助手牵拉的动作,护士传递器械的迅捷,以及……当腹腔被打开、吸引器开始工作时,虽然看不清细节,但那陡然增加的、医护人员身体的紧绷感,以及空气中似乎能穿透玻璃的凝重气氛,都告诉沈墨轩,里面看到了预料之中的东西。
然后,他隐约听到了哈里斯那低沉、透过口罩和门板过滤后变得模糊的英语诊断,以及助手快速的翻译。
“坏疽……穿孔……脓肿……”这些词,通过翻译,转化为他更熟悉的病理概念。
他看不见那根具体而丑陋的阑尾,但他不需要看见。当哈里斯拨开肠管,暴露病灶的那一刻,沈墨轩仿佛能隔着玻璃和距离,“感知”到一股更加浓烈、更加“污浊”的“病气”或“邪毒”从患者体内被“揭示”出来。这不是玄学幻想,而是一种基于长期临床训练形成的、对疾病“场态”变化的敏锐直觉。患者整体的“气机”在那一刻,似乎都随着病灶的暴露,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更加“沉坠”和“秽浊”的波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而这一切,与他之前的诊断——肠痈,热毒炽盛,腐肉成脓,脓已成而气已虚——严丝合缝。
“肠痈者,少腹肿痞,按之即痛如淋……其脉迟紧者,脓未成,可下之……脉洪数者,脓已成,不可下也。”(《金匮要略》)
老栓的脉,是数而无力,非迟紧,亦非纯洪数,而是正气已虚、热毒内陷、脓成欲溃或已溃之危象。
“痈疽之发,营卫稽留于经脉之中,则血泣而不行,不行则卫气从之而不通,壅遏而不得行,故热。大热不止,热胜则肉腐,肉腐则为脓。”(《灵枢·痈疽》)
眼前腹腔内的景象,不正是“热胜肉腐,肉腐为脓”的活生生注解吗?那红肿紫黑的阑尾,是“肉腐”;那渗出的脓液,是“为脓”;那弥漫腹腔的炎性渗出和毒素,是“热毒”蔓延。
哈里斯看到的,是具体的器官病变、细菌感染、局部解剖关系的破坏。
沈墨轩“看到”和推断的,是整体性的“正邪交争”态势、“气血壅塞”的病理基础、“热毒腐肉”的疾病进程。
两种认知体系,两种描述语言,在此刻,指向了同一个残酷的、具象的病理现实。
沈墨轩的目光,穿过玻璃,落在哈里斯那包裹在无菌衣帽中、只剩下专注眼睛和稳定双手的背影上。他看到哈里斯开始用精巧的器械分离黏连、游离阑尾系膜,动作稳定、精准,没有丝毫多余。那是一种建立在严密解剖学知识和千百次练习基础上的、纯粹的技术之美,是另一种形式的“精准”与“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