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的最后,林怀仁写道:
“弟不才,于沪上创办‘中西医汇通研习社’,聚集同道,切磋琢磨,亦尝试于临床实践中探索汇通之路。闻兄之举,感奋莫名,如见同志。盼能与兄保持联络,切磋医理,交流心得。若蒙不弃,他日或可邀兄南来,于研讨会上分享此宝贵经验,以启更多同道。”
“另,随信附上弟近期所撰《论中医在急症救治中之潜在价值》一文草稿,请兄指正。其中一些观点,或与兄此次实践暗合,可相印证。”
“纸短情长,不尽欲言。望兄保重身体,勿为浮议所扰。坚信吾道不孤,前途可期。谨奉寸笺,聊表钦敬与祝贺之忧。顺颂医祺!”
“弟 林怀仁 谨启 民国十一年五月十二日于沪上”
沈墨轩缓缓放下信纸,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静。窗外的市声仿佛远去,津门近日的种种喧嚣与非议,似乎也被这封信中开阔的视野和坚定的信念冲淡了不少。
林怀仁的信,如同一剂强心针,又似一盏指路明灯。它没有纠缠于具体的针法方药之争,没有陷入中西优劣的口舌之辩,而是高屋建瓴地指出了此事在打破中西医隔阂僵局、探索未来医学新路径方面的开创性意义。尤其是“破一坚冰,开一新局”这八个字,像一道闪电,照亮了沈墨轩心中某些朦胧的思绪,也赋予了他这“离经叛道”之举以更深沉的历史价值。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认同与连接。自己并非孤身一人在黑暗中摸索,在遥远的南方,在上海那样思想激荡的前沿,有一群像林怀仁这样的同道中人,正在思考同样的问题,进行着类似的探索。他们的声音或许在津门的保守氛围中被淹没,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精神支持。
沈墨轩重新拿起信纸,又仔细读了一遍。然后,他小心地将信笺折好,放回信封。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津门的震动、保守派的诘难依然存在,压力并未消失。但此刻,他的心中多了一份沉静,也多了一份力量。这力量不仅来自林怀仁的赞赏,更来自那封信所揭示的、超越个人成败与一时毁誉的、更宏大的事业前景。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铺开信纸,研墨润笔。他要给林怀仁回信。不是简单的客套感谢,而是要详细阐述手术前后的思考、用药的思路、遇到的困难,以及那些哈里斯记录下来的、令人惊异的“数据”。他要与这位远方的“同志”,进行一场深入的、专业的对话。
林怀仁的贺信,如同一颗来自南方的火种,投入了津门这团因“哈里斯-沈墨轩”案例而点燃的、夹杂着浓烟与争议的火焰之中。它未必能立刻驱散浓烟,平息争议,但它带来了不同的温度与光亮,预示着这场因救治一个苦力而引发的风波,其影响绝不会仅仅局限于天津一地,或停留在街谈巷议的层面。它已经开始触及中国医学界内部更深层的思潮涌动与道路抉择。坚冰既已出现裂痕,新局的开创,或许真的已经拉开了微茫却真实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