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沈墨轩的欣慰

杏林霜华 晨酒的深坛 2486 字 6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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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册子在学生们手中传阅。那是研究会最新一期的《中西医学研究通讯》,只有薄薄的十几页,但上面有数据、有图表、有病例分析。

王志远翻到某一页,眼睛一亮:“这里说,通过舌象分析仪量化舌色,发现气虚患者的舌色偏淡,与血红蛋白含量相关...”

“是的,”沈墨轩点头,“我们正在尝试用现代技术手段,让中医诊断更客观、更可测量。但这很难,因为中医判断是综合的、动态的,不是单一指标。”

学生们又问了些问题,直到下一节课的预备铃响起,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沈墨轩收拾讲义时,注意到黑板上有人用粉笔写了一行小字:“气为血之帅,血为气之母——原来可以这样理解贫血和乏力。”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三年前,当他刚开始在北平医学院兼课时,情况完全不同。那时的学生要么把中医课当作“传统文化欣赏”,要么带着强烈的质疑甚至嘲弄。记得第一堂课上,有学生当众问:“沈教授,中医的‘五行’和算命先生的‘五行’有什么区别?”引来一片笑声。

而现在,学生的问题变得专业了,深入了。他们不再纠缠于“科学与否”的抽象争论,而是开始具体地思考:中医的概念如何与现代医学对接?中医的疗效机制是什么?如何验证和改进中医的方法?

这种转变,让沈墨轩感到一种深层的欣慰。这欣慰不是来自个人的被认可,而是看到一种可能性的展开——中西医真正对话、相互启发的可能性。

沈墨轩在北平的住所是医学院提供的一处小院,离教学楼不远。院子不大,但有一棵老枣树,一口水井,两间北房,一间厢房。他每周在北平待三天,授课、参加学术活动;其余时间回天津的研究会。

这天傍晚,他刚回到小院,就听到敲门声。开门一看,是王志远和另一个不认识的男生。

“沈教授,打扰了,”王志远有些不好意思,“这是我校友李振华,他在德国学医刚回来,对中医很好奇,想跟您聊聊。”

李振华个子很高,穿着西装,戴金丝眼镜,典型的留洋学生模样。握手时,他的手有力而干燥:“沈教授,冒昧来访。志远跟我讲了您的课,我很感兴趣。我在柏林时,也看到过一些关于中医的报道,但都是猎奇性质的。听志远说,您在系统研究中西医结合,所以想来请教。”

沈墨轩请两人进屋。厢房兼作书房和客厅,陈设简单:一张书桌,两个书架,几把藤椅。书架上中西书籍混杂——《伤寒论》旁边是《哈里森内科学》,《本草纲目》挨着《格氏解剖学》。

李振华的目光扫过书架,露出惊讶:“您读这么多西医书?”

“要对话,先要听懂对方的语言,”沈墨轩泡上茶,“你刚从德国回来,对欧洲医学的最新进展一定很了解。正好,我有些问题想请教。”

接下来的两小时,成了真正的学术交流。李振华介绍了德国医学界对“心身医学”的新认识,对“整体医学”的探索,对替代疗法的谨慎开放。沈墨轩则介绍了中医的整体观、辨证论治,以及研究会尝试的现代化研究。

“很有意思,”李振华听完后说,“中医的‘肝郁气滞’和现代心身医学的‘应激相关疾病’,描述的是类似现象,只是解释框架不同。一个用‘气’的流通,一个用神经-内分泌-免疫网络。”

“正是,”沈墨轩点头,“所以中西医结合,不是要争谁对谁错,而是寻找不同描述之间的对应和互补。比如,我们研究发现,疏肝理气的中药,确实能调节应激状态下的皮质醇水平和免疫功能。”

话题越来越深入,从理论到临床,从历史到未来。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沈墨轩点亮油灯。昏黄的灯光下,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谈话的激动而晃动。

“沈教授,”李振华最后说,“我决定留在北平工作。如果您不介意,我想去天津的研究会看看,也许能参与一些研究。我觉得,中西医结合可能是未来医学的一个重要方向。”

他们离开时,已是晚上九点。沈墨轩送他们到院门口,看着两个年轻人的身影消失在北平春夜的胡同里。晚风带着枣花初开的甜香,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