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在三人手中传阅。洛克菲勒基金会,当时世界上最着名的医学研究资助机构之一。信中写道,基金会对“传统医学与现代科学的结合”这个方向很有兴趣,如果研究会能提交详细的研究方案,有可能获得资助。
“机会来了,”陈明远眼中重新燃起火焰,“但我们必须拿出真正有竞争力的方案。”
“时间很紧,”林静说,“基金会秋季截止申请,我们只有两个月时间准备完整的申请材料。”
“那就抓紧,”王素英站起身,“从今晚开始,我们重新设计,精简方案,突出创新性和可行性。”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夜幕降临,星光在清澈的夜空中闪烁。学术厅的灯光一直亮到凌晨。三个年轻人,加上后来加入的几个助手,围在桌旁,争论、修改、计算、重写。咖啡壶空了又满,满又空。窗外的天津渐渐沉入梦乡,只有这里,还有人在为明天的医学点灯。
申请工作成了接下来两个月的重心。研究会调整了工作安排,抽调了六个人全职准备申请材料。林静统筹,陈明远负责科学部分,王素英负责临床部分,赵青原负责整合和撰写,还有两位研究员负责预算和后勤。
这期间发生了几次激烈的争论。最大的争议出现在研究设计上——是否应该设立单纯中医治疗组?
陈明远坚持:“要证明中西医结合优于单纯西医,对照组就应该是单纯西医治疗。加入中医组,会增加复杂性,而且很难做到盲法。”
王素英反驳:“但如果要证明中医的价值,就应该有单纯中医组。否则怎么知道是中医的作用,还是安慰剂效应?”
“但中医治疗个体化太强,很难标准化!”
“所以我们需要设计标准化的中医治疗方案...”
争论持续了三天,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他们决定请教沈墨轩和哈里斯——虽然两位老人已经退居二线,但关键时刻的意见仍然宝贵。
在一个周日的下午,研究会的小会议室里,两代研究者坐在一起。沈墨轩和哈里斯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林静等人坐在对面,桌上摊满了各种方案草稿。
听完双方的陈述,沈墨轩没有立即表态,而是问了一个问题:“你们做这个研究,最终目的是什么?”
陈明远回答:“证明中西医结合治疗慢性疼痛的有效性,并探索其科学基础。”
王素英补充:“也想证明中医辨证的客观性,找到证型的生物学标志物。”
沈墨轩点点头,转向哈里斯:“哈里,你怎么看?”
哈里斯思考片刻:“在西方,临床试验的金标准是随机对照。但中医的特点是个体化,如果强行标准化,可能失去其精髓。这是个两难。”
他顿了顿,继续说:“也许可以设计一个‘适应性方案’——基础治疗方案是标准化的,但允许根据辨证进行个体化调整。然后记录所有的调整,分析调整与疗效的关系。”
沈墨轩赞同:“这符合中医‘既有常法,又有变法’的原则。我们可以制定一个‘基础方’或‘基础穴位组’,再根据辨证加减。这样既保持了个体化,又有一定程度的标准化,便于研究。”
这个思路打破了僵局。年轻人重新设计研究方案:所有患者先接受西医诊断和中医辨证;然后随机分为三组——单纯西医组、标准化中西医结合组、个体化中西医结合组。三组的基础治疗相同,区别在于后两组增加了中医干预,且第三组允许根据辨证个体化调整。
方案确定后,撰写工作加速了。八月末,天津的酷暑达到顶峰,研究会的小楼里闷热难当。但撰写小组的工作热情比气温更高。英文申请信由哈里斯远程修改,中文部分由沈墨轩把关,科学内容由陈明远负责,临床设计由王素英完善,整合撰写由赵青原统筹。
林静负责总体协调。她常常工作到深夜,第二天一早又出现在办公室。有几次,沈墨轩晚上散步路过研究会,看见她办公室的灯光还亮着,会轻轻敲门,送上一碗冰镇的绿豆汤。
“静静,别太拼了。”老人说。
“沈教授,时间不多了。”林静眼睛盯着文稿。
“研究的路很长,不在乎这一两个月。身体要紧。”
“我知道。但这次机会太难得了。”
沈墨轩不再劝,只是静静坐一会儿,看看年轻人工作的样子,然后轻轻离开。他知道这种热情——年轻时他也有过,为了一个想法可以几天几夜不眠不休。现在他老了,精力不如从前,但看到年轻一代有这样的热情,他感到欣慰。
九月初,初稿完成。一百二十页的申请书,中英文各一份,附有详细的研究方案、预算、时间表、团队介绍。打印出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但也更加紧张——接下来是修改,无尽的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