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西沙岗子枯木逢春 死尸上岸三道礓显灵

走出小西山 董太锋 3660 字 7个月前

七月十五鬼节那天傍晚,父亲带我去西北边子,在狐狸洞口下了踩盘。半夜三更,狐狸在我家墙外哀嚎了一夜,使鬼节的夜晚更加阴森。早上我和父亲上山,发现一只小狐狸触犯踩盘,一只前爪被死死夹住。踩盘用铁链子栓在洞口旁边一棵杨树上,两只老狐狸黔驴技穷,无法救援。我和父亲用电话线栓在小狐狸脖子上,牵回家栓在梯子上。两只老狐狸一路尾随,蹲在西沙岗子上嚎叫。

全屯人都来我家看希奇,从来没见过这么小的狐狸。

惊恐的小狐狸像一只长腿尖嘴的小猫,悬起一只断爪上蹿下跳。一只老狐狸从西墙头窜上房顶,失足掉到房后,摔的四仰八叉,半天爬不起来。人们一窝蜂到后园捉狐狸,另一只狐狸从墙外跳进来,想抢走小狐狸。要不是电话线里的两根钢丝咬不断,狐狸的救援就成功了。母狐狸在院子里下跪,举起两只前爪,声泪俱下地朝父亲连连作揖。见父亲犹豫不决,它竟躺在梯子下面以身换子。

父亲心软了,把小狐狸从梯子上解了下来。他没等解下栓在小狐狸脖子上的电话线,两只老狐狸闪电般抢走小狐狸,越过墙头,顷刻间逃之夭夭。

栓在小狐狸脖子上的电话线,是部队飞机打靶时遗留的。里面除了铜线还有两股钢丝,用钳子都夹不断,打着死结。半年之后,小狐狸就得被勒死。

我和父亲去码爪印,狐狸没去西北边子狐狸洞,出了沙岗后直奔南海底海边,涉海去了对岸。有人说:“狐狸去了西庙山上的狐仙洞,找狐仙告状。”有人说:“狐狸去搬兵,替小狐狸报仇,董云程家这回遭殃了。”

妹妹患了白喉高烧不退,差点儿憋死。父亲请大夫打针吃药,太奶和奶奶用偏方治疗,都不见效。奶奶朝西庙山狐仙洞方向忏悔祷告,煞有介事的样子很可笑。但是管用,第二天,妹妹退烧消炎,一个星期之后痊愈。

半年后,那只母狐狸不时出现在柳树趟子里。它不吃小鸡,只是充满怨恨地朝我家凝望,弄得人心惶惶。老叔在大队借来三八大盖,压上一发珍藏的子弹,准备打死母狐狸。父亲劝老叔放过狐狸,老叔嗤之以鼻。

那天午后,母狐狸又来了。老叔埋伏在墙后,瞄准目标扣动扳机。母狐狸适时挪了一下身子,子弹在刚才的位置上爆起一朵沙尘,转身离开。

老叔知道狐狸还能回来,换了老洋炮。他装了十指火药,将铧铁碎块装进枪筒,压了炮子挂在柳树杈上,躺在树阴下等待。午后,老叔凭气味判断,母狐狸又来了,进入老洋炮射程之内。他摘下老洋炮,“轰隆”一声,老洋炮走火了。柳树趟子里硝烟弥漫,被铧铁打出一条通道,又被断枝断杈叉死。

母狐狸毫发无损,老洋炮强大的后座力,把老叔撞进棉槐趟子里。他自己削的尖利的棉槐茬子,扎透了自己的脚掌,躺在炕上养了半年才痊愈。

那年冬天,老叔南辕北辙在上海道下踩盘,夹住母狐狸一条后腿,用木棍敲死,装进土篮子里c回家。全屯人都来参观,只见狐狸尾巴根上有一溜黑毛,是个长长的“天”字。老叔剥了狐狸皮,剔肉煮熟,拿到集市当狗肉卖了。

妈妈的胃病越来越重,吃什么吐什么,就怕生气上火。乍开始,奶奶对妈妈还挺好,现在又说她装病。她帮妈妈做家务照顾孩子耽误赶海,骂的更凶。

老婶也和妈妈反生,边外人不向着边外人。她被爷爷指桑骂槐之后,破罐子破摔,把家扔给妈妈。老婶早出晚归始拜“干姊妹”,三岁的小芬妹妹饿的直哭。老叔拿笤帚疙瘩打孩子撒气,都打没气了。我怕小芬被老叔打死,扑上去抢过孩子。老叔一笤帚疙瘩打在我身上,顿时出现一道红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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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午后,孩子们在沙岗后大水湾里玩水。姐姐桂云没看好,小芬倒在水里呛了好几口水,被我一把拉出来。小芬连吓带呛,高烧不退。老婶没带孩子去医院,找大神念咒,结果把孩子耽误了。等她把小芬抱到医院,已经晚了。

小芬死后,老叔晚上做恶梦,说小芬挠他,身上一道道挠痕。

历代的小西山孩子们,都在北海大流见过死尸,看过三道礓显灵。

每当渔船经过三道礓,渔民们敲锣打鼓,震慑驱赶精气。

渔船进入危险水域,前后摇摆打横,光靠船老大掌舵还不行,还得划戕才能通过。我们在北海赶海,在山坡上割草挖野菜,都为过往的渔船捏一把汗。我不知道那么大的海,过往渔船为什么不另辟航线,非得过三道礓冒险。海滩上经常出现的死尸,都是渔船触碰三道礓翻船所致。小西山人叫死尸“死早”,大概是早早死了的缘故吧。我们见到死尸晚上做噩梦,见死尸上岸窝头就跑。

我们又按捺不住好奇心,想看看死尸是什么样。

春天,我们到东北海挖蛏和海棒槌。离海还有半里地,山坡下面的海滩上,一阵烟雾袅袅升腾,好一会儿才传来鞭炮声。几叶白帆渐渐冒出来,渔船扬帆起航,捕获冰花鱼。几艘渔船经过三道礓海域,其中一艘渔船猛地一抖,隐隐传来“忽嗵”一声闷响,逐渐倾斜。巨大的船帆平铺在海面上,仍没阻止渔船翻扣,一点点被海水吞没。几个小黑点从海里冒出来,拼命想攀上船底上。大概水凉,又穿着棉衣,都失败了。岸上送行的家人,顿时哭瘫在海滩上。等冒险前去救助的舢板子划到三道礓海域,小黑点儿一个都不见了,只能无功而返。

我们吓的浑身发抖,连柽和海棒槌都不挖了,上了岸挣命往家跑。

那天天空昏黄,家家户户院子里、房顶、菜园、树叶上面,落下一层黄土面子。我和林富有、董太安几个发小放学后,去北海头挖“羊奶子”。

海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一群男女老少跪在海滩上,烧纸焚香招魂。一阵刺耳的“沙沙”声传来,几股龙卷风从海里盘旋而上,朝岸边刮来。

龙卷风将海水吸到空中,所经过的海面留下一道沟槽,随即还原。龙卷风上岸后,直扑祭祀的人群。人们惊叫着爬起来:“来精气了!来精气了!”

人们纷纷逃到海滩沙包子上,钻进茂密的狼毒丛中。海边人,都知道狼毒能降伏“精气”。龙卷风为什么见了狼毒丛绕过,没人能说清楚。

龙卷风顺坡而上,拔下树木和杂草,追的野兔和野鸡漫山遍野逃窜。我们朝西山砬子方向跑,龙卷风紧紧跟在身后。我们也呼喊“来精气了!来精气了!”大家从羊鼻子上面返回海边山坡上,钻进沙包上的狼毒丛。龙卷风围着狼毒绕圈,卷起的沙子把狼毒花打落一地。折断的狼毒茎叶直冒白浆,碰到哪儿哪儿烂,吃进嘴里一命呜呼。到海边扯驴耳豆喂猪,如果碰上狼毒,猪吃了就死。

龙卷风过后,我们钻出狼毒丛,揪下一堆堆“儿马蛋子”,在身上揉搓。身上沾了狼毒或者被海里的洋鱼扎了,必死无疑,只有“儿马蛋子”能解毒。

一股龙卷风去了杨树房,一股去了盐场,一股从小西山穿屯而过。

董云河家大娘在街上抱草,人被刮离地面,幸亏掉在猪圈棚上。龙卷风把南头子老奶家压苞米秸子的几根檩子刮走,过了南洪子去徐沙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