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三刻,向志学推着自行车,准备出门。
他刻意避开了厂区正门,选择从侧面的小门绕出去。然而,就在推车经过厂区布告栏时,他的脚步还是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布告栏上,那张“严禁技术人员接私活”的通告,在积雪的映衬下,白纸黑字,格外刺眼。最下方那个圆形的、暗红色的公章,在昏黄的路灯下,像一只凝固的、永不闭合的眼睛,冰冷地凝视着他,审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向志学感到一阵心虚,仿佛自己那不可告人的念头已被彻底看穿。他猛地扭过头,加快了脚步。
穿过两条街,路过镇上的百货商店。橱窗里亮着温暖的灯光,里面陈列着簇新的、蓬松柔软的儿童棉鞋,和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绿色帆布书包。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钉在了那双小小的、看起来无比暖和的棉鞋上。
就在这时,耳边仿佛响起了儿子牧晨那清脆又带着崇拜的声音:“爸爸真厉害!”——那是昨天他修好家里漏风的窗户后,孩子仰着小脸,毫不掩饰的赞叹。
那双崭新棉鞋的影像,与儿子冻得通红的、从破旧鞋洞里钻出来的大脚趾,重叠在一起。
布告栏上那只冰冷的“红色眼睛”,与儿子充满信赖和期盼的灿烂笑脸,在他脑海中反复切换、对抗、撕扯。
最终,儿子的笑脸,带着能融化冰雪的温度,坚定地压过了那只冰冷的、充满警告意味的眼睛。
他不再犹豫,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抬腿跨上了自行车。
车轮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沉闷的吱嘎声,那声音像是碾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一下,又一下。
出门前的画面还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牧晨那双露出大脚趾的棉鞋孤零零地放在门边,张秀正默默地把最后一把米倒进锅里,米粒在锅底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数着这个家还能撑多久。
春风茶楼的招牌在寒冬的夜色中泛着昏黄的光,二楼隐约传出苏州评弹的弦声,咿咿呀呀地,像是在诉说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他在对面的巷口停下,双腿支地,点了支烟。火光在严寒中明明灭灭,映着他冻得通红、微微发抖的手指。
八点整,他掀开茶楼的棉布门帘,一股暖意夹杂着茶香扑面而来,瞬间模糊了他的眼镜片。跑堂的伙计笑吟吟地迎上来:同志几位?
陈先生订的位子。向志学压低声音,下意识地拉了拉棉帽的帽檐,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藏得更深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