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副省长秦嗣元轻轻咳嗽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文雅的笑容,开口了。
“东航同志汇报得很全面,也很有魄力。” 秦嗣元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学者式的舒缓,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送入众人耳中,“年轻人,有闯劲,是好事。中心刚刚成立,就能这么快拿出应对方案,效率值得肯定。”
先扬后抑,标准的官场话术。林东航心中一凛,知道“但是”要来了。
果然,秦嗣元话锋一转,那双透过金丝眼镜的目光,显得更加“关切”和“深思熟虑”:“不过,听了东航同志的介绍,我这边,倒是有几点疑虑,或者说,是担心,想提出来,供永峰省长和各位同志参考,也是帮东航同志和处置中心的同志们,把工作想得更周全些。”
会议室里的气氛,似乎因为秦嗣元这番看似温和的话,而微微凝滞了一下。几位部门负责人眼观鼻,鼻观心,静待下文。
“首先,” 秦嗣元手指轻轻点着桌面,“是关于处置工作的主导权和风险把控问题。”
他看向林东航,语气愈发“恳切”:“东航同志是省委省府大胆启用的特殊人才,能力肯定是有的。但毕竟,处置中心是新建机构,东航同志本人,也没有在体制内、特别是在处理如此复杂的涉外金融法律纠纷方面,有过往经验可循。这笔债务涉及3.75亿美元,折合人民币三十多个亿,牵涉到地方政府信用和国际影响,兹事体大,容不得半点闪失。”
他稍稍提高了一点声调,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我的意思是,这么重大的、涉及巨额资金和复杂国际博弈的事项,完全由一个新建的、以‘聘用社会专业人员’为主的中心来主导,其决策过程、风险控制、尤其是可能涉及的巨大资金调动和使用,是否足够稳妥?其抗风险能力和应对极端情况(比如国际诉讼失败、对方激烈反扑)的韧性,是否经过充分评估?”
他顿了顿,仿佛真的在忧心忡忡:“我不是怀疑东航同志的能力,也不是否定中心的设置。而是觉得,这么重大的责任,或许应该有一个更加成熟、稳健、经历过风雨考验的平台来主导,或者至少,起到压舱石和防火墙的作用。”
说到这里,他给出了自己的“建议”:“比方说,是否可以由省国资委牵头,指定一家实力雄厚、治理规范、具有丰富涉外经验的省属大型国企集团,比如省能源集团或者省投资控股集团,来具体操盘这笔债务的处置?处置中心可以作为专业的辅助和协调机构,提供法律和情报支持。这样,既能发挥东航同志和中心团队的专业优势,又能依托省属国企成熟的法人治理结构、严格的内控体系、以及更强的风险承受能力,确保处置工作行稳致远,最大程度地保护国有资产安全,避免因处置不当引发新的、更大的风险。”
秦嗣元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冠冕堂皇。通篇都是“关心工作”、“防范风险”、“保护国资”,把自己摆在了一个顾全大局、深思熟虑的位置上。他提出的建议,表面上也似乎合情合理——让更“稳妥”的省属国企来主导,似乎更能让人“放心”。
但在场的都是明白人,谁听不出这话里的机锋?这分明是在质疑林东航的资历和中心的权威,质疑其掌控如此重大事项的能力,甚至隐隐指向林东航“社会人员”的背景可能带来的“不可控”风险。
其目的,无非是想将处置美元债的主导权,从林东航这个“变量”手中,挪到更“可控”的、可能与他有千丝万缕联系的省属国企体系内。一旦主导权易手,很多事就好“操作”了,很多线索也可能被“妥善处理”掉。
林东航的心沉了下去。他料到会有人阻挠,但没想到出手的是分管副省长,而且是在这样的场合,以如此“光明正大”的理由。这比直接的刁难更难应对。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众人的目光在林东航和秦嗣元之间逡巡。赵永峰省长依旧神色平静,手指无意识地在文件上轻轻敲击,看不出喜怒。
林东航知道,此刻他不能沉默,必须回应,而且必须有理、有利、有节。他再次站起身,面对秦嗣元,态度恭敬,但语气不卑不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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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秦省长的关心和提醒。您提出的风险把控问题,确实至关重要,也是我们中心从成立之初就反复思考、周密部署的核心。”
他首先肯定了对方的关切,然后话锋一转:“关于处置工作的主导,省委省政府决定成立专门的中心,并明确了中心的职责,正是基于这笔债务问题的特殊性和紧迫性。它不仅仅是一笔企业债务,更涉及地方政府担保、跨境欺诈、以及潜在的区域性金融风险传导,需要综合运用法律、金融、情报等多种手段,进行快速、灵活、专业的反应。省属国企在常规经营和投资方面经验丰富,但应对此类高度复杂、带有对抗性的特殊风险处置,其机制、权限、乃至思维模式,可能未必完全契合,反而可能因为流程相对固化,错失战机。”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秦省长担心的风险把控和经验问题。中心虽然新,但并非单打独斗。我们在省委领导下开展工作,重大事项向省委省政府请示报告。中心内部,有周明远同志担任党委书记,把政治方向、管干部人事;有王海明同志担任纪委书记,负责全程监督和安全保障。我们建立了严格的‘业务主官提出方案、纪委审核风险、党委集体决策’的内部控制流程。同时,所有法律、金融等专业服务机构的选聘,都将严格执行国资监管和采购规定,确保程序合规、过程透明。”
“更重要的是,” 林东航目光清澈,看向赵永峰,“中心处置此事,并非毫无章法的冒险。我们的一切行动,都将建立在深入调查、扎实证据和周密预案的基础之上。刚才我汇报的法律、金融、信息三线策略,就是系统化应对风险的体现。我们不怕风险,但会尽全力识别风险、评估风险、管控风险。将主导权交给一个可能并不擅长此类‘外科手术式’精准风险处置的平台,或许能避免‘小’风险,但可能无法应对问题本身这个‘大’风险,甚至可能因为处置不力,导致风险扩大和蔓延。”
他最后诚恳地说:“当然,秦省长的建议也给我们提了醒。在下一步工作中,我们会更加注重与省国资委、相关省属国企的沟通协作,在资产接收、债务重组等具体环节,充分发挥省属国企的优势。但处置工作的总体牵头和协调,恳请省委省政府继续信任中心,我们会以对国家和人民高度负责的态度,全力以赴,争取最好的结果。”
这一番回应,有礼有节。既坚持了中心的主导权,又充分说明了理由;既回应了风险质疑,又展示了内部的制衡机制;既表达了谦虚听取意见的态度,又暗指了更换主导平台可能带来的弊端。尤其是抬出了周明远和王海明这两位“监军”,很大程度上抵消了秦嗣元对林东航个人背景和中心“不稳妥”的质疑。
秦嗣元脸上的笑容似乎淡了一分,但依旧保持着风度,他轻轻“哦”了一声,点点头:“东航同志考虑得很周全,有周明远、王海明这样的老同志坐镇,确实让人放心不少。我也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性,供大家探讨。最终怎么定,还是要看省长的决策和工作的实际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