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站在徐阶他们的视角,正如他方才所言,你中枢朝廷管不了、管不好的事,总得有人来管。
承担了这份维持基层运转的责任,相应的权力扩张,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能怪朝廷无能吗?
可“皇权不下乡”难道是皇帝自己愿意的吗?
广袤的疆域、落后的交通、高昂的行政成本,这些都是冷冰冰的现实,从不以皇帝的意志为转移。
至于百姓?
他们是最无辜的承受者,若将亡国的责任推卸半分到他们头上,简直是丧尽天良。
似乎每个角度,都有其“不得已”的苦衷和“合理”的逻辑。
于是,在这看似“合理”的循环中,天下,自然而然地,就走到了倾覆的边缘。
朱翊钧看着徐阶,真心实意地发出一声赞叹:“徐卿,你果然是有大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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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锋一转,带着深深的惋惜,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徐阶闻言,连忙从地上直起身,脸上带着急切分辩的神色:“陛下!臣……臣非是贼寇啊!”
朱翊钧缓缓摇头,声音不高,却带着沉重的力量:“朕闲暇时曾读《建炎以来朝野杂记》,
始知两宋疆域远逊我朝,然其在熙宁、元丰年间,岁入竟高达六千万贯以上!
即便到了哲宗元佑之初,废除诸多新法苛政之后,岁入尚有四千八百万贯。”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如同实质般压在徐阶身上:
“反观我大明,幅员万里,远超宋室,然岁入折银,尚不及宋之半数!中枢财用匮乏,捉襟见肘;
黎民百姓困苦,嗷嗷待哺。
这海量的银钱,难道不都是被尔等这般蛀虫,一点点啃噬殆尽了吗?”
朱翊钧的声音陡然提高:“尔等食君之禄,受国之恩,却行此蠹国害民之事,难道还称不上一声‘国贼’吗?!”
他挥了挥手,示意一旁的李进给徐阶搬个凳子。
李进取来一个矮凳,放在徐阶身边。
徐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脸上青红交替,嘴唇嚅动着,欲言又止。
朱翊钧拿起御案上那份《陈天下大弊五事疏》,目光落在上面,对徐阶道:
“你方才所阐述的,便是这奏疏中所列一弊。
朕看了,也承认,其中有些道理。”
“你说士绅是地方统治不可或缺的根基,朕认。”
“你说地方官府摊派杂税,是维持治理的必要代价,朕也认。”
“你说百姓投献于你,多为逃避苛捐杂税,自愿者居多,朕还是能认。”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炬,紧紧盯住徐阶:“但是!”
“天下,正因为这无数个‘徐阶’的兼并、聚敛,而一步步走向衰亡!徐卿,这个结果,你认,还是不认?!”
徐阶沉默了,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在那只矮凳上。
他此前那一番慷慨陈词,自然不是为了简单的狡辩。
更深层的用意,是向皇帝剖析时弊的根源,指出这是在整个大明体制下,几乎无法避免的痼疾。
皇帝想“杀鸡儆猴”,而他则试图告诉皇帝,这是系统性的问题,并非杀一两个“鸡”所能解决。
只要中枢无法从根本上改变治理模式,那么地方上的士绅,依然会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既然如此,何不放他这条“识时务”的“鸡”一条生路呢?
可皇帝显然不接这茬,揪住了导致天下衰败的“果”,只问谁该为此负责。
那语气,几乎就差明说,他徐阶就是这亡国之兆的罪魁祸首之一了。
这让他如何应答?
若要争论,自然还有辗转腾挪的空间,引经据典,混淆概念,本就是他的拿手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