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绿头巾

率先走出的,是一名头戴绿巾的汉子。他身姿挺拔,却极尽卑微,进门出门皆恪守陋巷规矩,全程躬身含胸、垂首敛目,倒退着踏出房门,不敢有半分抬头直视前路的姿态,模样恭谨到近乎卑微。

紧随他身后缓步走出的,是一名妆容精致艳丽的女子,与街边荆钗布裙、素面朝天的良家女子截然不同。

她身着轻薄鲜亮的绫罗小衫,裙摆绣着细碎花枝,眉眼细细描画、含情带媚,身姿纤柔窈窕,行走间腰肢轻摆、步履风流,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脂粉香,一举一动皆是刻意拿捏的风月姿态,带着良家女子绝无的风尘韵味。

这便是秦淮河畔隐秘的暗娼陋巷。

不同于教坊司在册的官妓,此地多是不入籍的私娼暗户,藏在河畔偏僻陋舍之中,隐秘营生。

而这些头戴绿巾的男子,皆是屋内娼妓的丈夫,世代依附风月营生,早已习惯了卑微姿态。

女子迎客、周旋应酬,他们便守在屋外檐下,默默看门望风、避让官差、驱赶闲杂人等,半点不敢干预屋内诸事。此刻这名绿巾男子便立在檐下角落,始终弯腰屈膝、垂首侍立,目光恭谨低垂,看着身前女子从容整理衣袖、梳理鬓发,极尽顺从卑微,无半分男儿傲气、丝毫不敢怠慢不敬。

刹那间,王敏敏心头灵光一闪,彻底洞悉了其中所有蹊跷。秦淮河本是金陵风月之地,这片临河陋舍隐秘偏僻、不似正经商铺民居,女子妆容艳媚、举止风流,再加上一众男子卑躬屈膝、反常顺从的姿态,种种细节交织,让她瞬间明白过来——这是民间私下营生的暗娼之所,屋内女子,便是不入官府名册、私下接客的娼妓。

一念及此,从未见过这般市井风月乱象的王敏敏,白皙脸颊瞬间腾起大片绯红,从耳根一路红透脖颈,又羞又窘、又惊又赧。她连忙收回目光,不敢再看窗外,小手攥成软软的粉拳,轻轻捶打在朱槿肩头,眉眼含羞带嗔,娇声细语:“夫君坏得很,方才明明早就看懂了,却不早些告诉我,任由我盯着看这般腌臜风月景致!”

娇羞嗔怪过后,她心底依旧藏着满满疑惑,稍稍抬眸看向朱槿,睫毛轻颤,带着几分懵懂的不解小声追问:“只是夫君,臣妾好生奇怪。既然是暗中营生的陋巷风月,本该藏着掖着、最怕旁人识破才是,为何这些男子偏偏要统一头戴绿巾、腰系绿带?这般标识清清楚楚,未免太过显眼突兀,一眼便能认出,岂不是全然藏不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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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槿低笑出声,抬手稳稳握住她软糯娇柔的小手,顺势将羞怯躲闪的人儿轻轻揽入怀中,语气温柔耐心,细细为她拆解这洪武独有的市井律法与风俗渊源。

“敏敏莫羞,要的就是明显,这并非市井胡乱陋习,乃是我大明洪武朝明文敲定的律法规制,举国通行,金陵最严。”

“古礼分正色、间色,青、绿二色由杂色糅合而成,自古不入正统尊贵之色,向来是底层卑贱役者的专属服饰。”

“父皇立国定鼎、重整礼乐尊卑之后,沿袭旧制、加码严规,特意将这条律例写入《明会典》,尤以应天府秦淮河教坊司地界执行最是严苛。但凡官妓、私娼家中男丁,统一标配绿巾、绿带、猪皮靴,行路只许贴街边边缘慢行,严禁行走街心正道、不许骑马乘轿、不许与良民同列,用服饰、行路规矩死死区分良贱,惩戒风尘眷属、规整市井风气。”

“百年规矩流传下来,渐渐演变成了市井俗语。民间世人皆笑,若是家中妇人不守妇道、红杏出墙、家门不贞,其夫君便如同这些风月眷属一般,是‘戴了绿头巾’的人。久而久之,绿头巾便成了男子被妻子背叛、家门蒙羞的代名词,暗含世人嘲讽戏谑之意。”

王敏敏静静靠在他怀中听着讲解,脸颊红得愈发通透,整个人羞怯地埋在他衣襟之间,不敢抬头看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