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佃户与佃头

“你看这片田地,老农家中自备耕牛、年年自购稻种,按朝廷定例,本该得六成收成。可经过私斗加征、损耗克扣、筛粮截留层层盘剥,如今实际算下来,收成反倒变成了佃四主六。农人累死累活一整年,大半收成尽数流入地主与佃头囊中。”

话音一顿,朱槿眸光更冷,继续说道:“不止如此。父皇早已下旨,摊丁入亩新政举国推行,普天之下尽数废除人头税、口算钱,赋税一律并入田亩之中,不许再额外加征。”

“可你看佃头账册之上,每一户佃户名下,依旧额外记着一笔人头税。不知是佃头私下贪墨妄为,还是背后有人授意默许,竟敢公然违抗朝廷新政,私加赋税、盘剥乡民。”

王敏敏听得心头一沉,满脸难以置信,轻声喃喃:“夫君,这般层层克扣、重重加征,老农他们辛苦一年的收成,岂不是大半都要尽数上交?”

朱槿望着田间一众愁苦隐忍的农人,望着老农佝偻卑微、任由盘剥的模样,心头悄然一叹,眉眼间覆上一层淡淡的无奈与寒凉。此刻他终于彻底读懂了方才老农眼底那一闪而过、极为隐晦的落寞,心中思绪翻涌,豁然通透。

方才老农满口称颂朝廷新政、感激良种高产,句句真心不假,可他眼底的苦涩同样真切。因为老农心里比谁都清楚,哪怕如今有了土豆、杂交水稻加持,亩产较之往年直接翻倍,格物院新式农具更是大幅降低秋收损耗、省下无数人力,本该是岁岁丰收、家家富足的盛世光景,却终究落不到百姓自己手中。

朱槿收回纷乱心绪,语气满是凉薄与无奈,轻声对敏敏说道:“这便是他眼底落寞的根源。如今百姓靠着新粮良种、新式农法,粮产大增、收成翻倍,看似日子蒸蒸日上,可架不住地主佃头层层盘剥、肆意克扣。朝廷给百姓的恩泽、格物院改良农事换来的增产,尽数成了上层层层牟利的膏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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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使收成翻番,剔除层层私加的租税、斗量克扣、名目损耗,落到佃户手中的粮食寥寥无几,到头来仅仅只能勉强混个温饱。风调雨顺的丰年尚且只能堪堪度日,存不下半分余粮,一旦遇上旱涝灾年,毫无抗风险能力,瞬间便会颗粒无余、入不敷出,任凭朝廷如何惠民、农法如何先进,百姓依旧逃不过世代穷苦困顿的命运。”

看着老农佝偻憔悴的背影,听着周遭农户压抑的叹息,王敏敏心头酸涩,连忙拉住朱槿衣袖,满眼恳切哀求:“夫君,这些佃户太苦了,你一定要帮帮他们!”

“敏敏莫急。”朱槿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住她的情绪,随即神色微沉,对着身侧虚空轻轻摆了摆手。

无声无息之间,黑衣肃立的蒋瓛骤然自树荫暗处现身,单膝跪地,身姿挺拔,气息沉稳,静待指令。

朱槿目光落向远处收租的田地,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查,这片良田隶属谁家名下?”

蒋瓛垂首沉声应答:“回主子,这片城郊良田,乃是洪武初年陛下御赐,归卫国公邓愈所有。”

朱槿眸光微凝,淡淡追问:“卫国公可已归京?”

“昨日刚自边关回京,尚未入宫复命。”蒋瓛如实回禀。

朱槿唇角勾起一抹微凉弧度,从容吩咐:“你亲自去一趟卫国公府,传我口信,就说我今日城郊闲游,猎得些许新鲜野味,邀他前来田间一聚,一同吃酒闲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