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在场一众战功赫赫的勋贵武将瞬间面面相觑、神色尴尬,纷纷沉默不语。
众人常年领兵在外、戍守边关,半生戎马,浴血沙场为国征战,一年到头难得归府,更是无暇过问家中田产琐事。一众国公府、侯府的庞大田产、庄田产业,尽数交由家中主母内眷打理。
这些世家妇人自幼长于深宅大院,不通农耕世事、不懂田间疾苦,一生只懂持家理事、打理后宅内务,对田亩耕作、收租规矩、佃户生计全然一窍不通。
她们身居深宫大院,眼界局限于府中吃用开销、人情往来,平日里从不出府踏足乡野田间,核查产业只凭庄头、管事每季度、每年呈上的账本报表,只看账面钱粮充盈、粮米足额,见年年收成增收、府中进项稳定,便以为庄中治理妥当、万事顺遂。
她们不识粮质优劣、不懂斗量规矩、不知租税猫腻,更不会亲自下田巡查、问询佃户实情,全然不知底下管事层层盘剥、鱼肉乡民,只认账面安稳,便对一众管事信任有加、疏于管束,甚至为了府中岁岁增收,默许管事严苛收租、多纳粮米,无形中纵容了诸多恶行滋生。
偌大庄田尽数交由庄头、佃头全权打理,这些底层管事欺上瞒下、暗中牟利。国公府主母远居府邸、不问农事,府中主子常年在外征战,对庄中大小事务全然放任不管,久而久之,这些管事便成了一方无人管束的土皇帝。
整座农庄的佃户生杀予夺、租税规矩、农事调度、奖惩对错,全凭他们一张嘴、一支笔说了算。庄中无任何人敢制衡管束,佃户世代依附庄田求生,只能任由其拿捏欺压,不敢有半分违逆。
而在一众国公侯爷眼中,佃户只是最底层、最卑微的依附劳力,无人会费心关注他们的生计与委屈,久而久之,便滋生出无数贪腐盘剥、肆意妄为的滔天乱象。
朱槿声音沉稳,字字清晰:“如今大明山河稳固、四海升平,朝堂清明、百业复苏,处处皆是欣欣向荣之景。可诸位别忘了,普天之下莫非王臣,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佃户,也是我大明的子民,是支撑江山社稷的根基百姓。”
听闻此话,朱元璋神色骤然复杂,眼底威严褪去,涌上无尽酸涩与感慨,语气沉重道出旧事:“你说得没错。咱幼时家中世代为佃,爹娘、祖辈终年俯首耕田,勤恳劳作,可年年都被地主大斗进、小斗出,百般克扣、层层盘剥,辛苦一年所得寥寥,最终落得家徒四壁、食不果腹,灾年更是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正因亲身受过佃户之苦,咱登基之后,才屡屡严法禁压豪强、体恤农人,就是不想让天下百姓再遭咱幼时的磨难!”
朱槿郑重颔首,接续言道:“父皇,农为天下之本,田地便是大明江山的根基。如今的乱象,并非一人之过,而是制度疏漏、监管缺失所致。杀一两个佃头治标不治本,想要彻底根除,便要从根源上整治。”
“儿臣以为,后续当由朝廷出台定制,**所有勋贵、官员、公府田庄,一律由户部建档登记,统一标准斗量、统一租税比例**,严禁私斗、私税、私加损耗。同时每岁派遣御史巡查各地公庄田产,允许佃户实名举报管事恶行,一经查实,管事立斩、包庇追责,勋贵失察者罚俸诫勉、逐年核查。自上而下堵住漏洞,方能护尽天下农人、稳固江山根本。”
一番条理清晰、治标治本的对策落地,朱元璋缓缓点头,神色赞许。徐达、常遇春等一众勋贵也纷纷颔首认同,心中已然警醒,暗自记下此番教训。
一旁的邓愈终究难压心头怒火,抱拳急声恳请:“明王殿下,对策虽好,可此恶奴作恶多端、败坏朝纲、辱我名声,今日务必让我亲手斩了这狗贼!”
朱槿闻言,眸光微动,悄然感知到暗处影二已然归来,想必已经查清此前佃户女儿惨死的旧案。
他转头看向急欲出气的邓愈,语气平静从容:“邓叔叔不必急于一时,走,随我一同前去,今日之事,一并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