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语巧心惊暗渡劫

中午有小厮送来简单的饭食,一荤一素,米饭管饱。几位师爷各自用餐,交谈不多。陈浩然注意到,那位王师爷似乎人缘颇好,不时有人与他搭话。而张先生则独自在一旁细嚼慢咽,神态严肃。

下午,任务来了。张先生将一份草稿交给陈浩然:“这是曹大人拟给内务府关于上次御用绸缎颜色微有差异的说明禀帖,你按格式润色誊清。记住,言辞需恳切,缘由要清晰,但绝不能显得推诿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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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浩然接过草稿,快速阅读。曹頫的文笔尚可,但陈述逻辑稍显混乱,重点不够突出,且有些套话用得不是地方。他几乎是职业病发作,下意识地就想动笔调整结构,提炼要点,甚至想用上“背景-过程-原因-改进措施”的逻辑框架。

笔尖即将落下的瞬间,他猛地惊醒!不行!这里是清朝,不是二十一世纪的办公室。他的“现代公文优化技巧”在这里很可能是异类,是“怪力乱神”。初来乍到就改动主官亲拟的草稿,简直是找死。他强行压下那份属于现代公务员的职业本能,老老实实地按照草稿原文,只在个别明显拗口的词句上稍作顺滑,然后便专心誊写。

即便如此,他誊写完毕呈给张先生时,张先生浏览一遍,还是微微挑了挑眉,看了他一眼,淡淡说了句:“嗯,字不错,文气也顺。” 听不出是褒是贬。

就在陈浩然以为第一天将平稳度过时,风波骤起。

临近散子,张先生被曹頫唤去问话。屋内的气氛稍微活络了些。王师爷踱步到陈浩然案前,随手拿起他下午誊写的一份准备发往户部某清吏司的平行移文,看着看着,眉头皱了起来。

“陈老弟,”王师爷的声音不大,却让屋内瞬间安静下来,“你这移文里,‘至关紧要’四字,是何用意啊?”

陈浩然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去。王师爷指着文书中的一处,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王先生,‘至关紧要’意为十分重要、关键之处。此文是催问春季采买丝料额度批复之事,额度不定,则后续织造皆无法开展,故晚生以为,用此词强调其紧迫性,并无不妥。” 陈浩然谨慎地回答。这个词在古代白话和浅近文言中都有使用,应该不算超纲。

“哦?并无不妥?” 王师爷嗤笑一声,将文书抖得哗哗响,“我辈公文,讲究的是平实庄重,自有体例!‘至关紧要’?听起来像是市井说书人的口吻,轻浮!我等衙门文书,当用‘关系匪浅’、‘殊为重要’方显郑重!你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胡乱用词,若此文发出,岂不让我江宁织造府贻笑大方?”

他声音渐高,周围几位师爷也围了过来,有人附和:“王兄说得是,公文用语,确需谨慎。”“年轻人,还是太毛躁了。”

陈浩然瞬间明白了。这并非简单的用词讨论,而是下马威,是排挤。王师爷或许是因为他由张先生直接安排,或许是因为他“绍兴师爷”后人的身份带来了潜在竞争压力,总之,这是在借题发挥,要打压他的气焰。

他若退缩认怂,以后在这屋里便永无宁日,会被当成软柿子捏。若激烈反驳,则坐实了“狂妄无礼”的罪名。

心念电转间,陈浩然站起身,对着王师爷又是微微一揖,态度依旧恭敬,语气却不卑不亢:“王先生教诲的是,公文用语确应庄重。晚生才疏学浅,只记得曾在《朱子语类》卷十三中见有‘盖此义理,至关紧要,不可不察’之句;前明张居正《陈六事疏》中亦有‘邦本之安危,至关紧要’之语。晚生愚见,先贤奏议、语录既可用之,或不算轻浮市井之语?当然,或许织造府内另有行文惯例,是晚生不知,还请王先生和各位同仁明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