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终了,周怀瑾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才开口:“姑娘这琴……弹的不是曲子,是心境。”
陈巧芸抬头看他:“周先生听出来了?”
“我听过的《平沙落雁》,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遍,但从没有人像姑娘这样弹。”周怀瑾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邃,“慢,极慢,慢到让人忘了时间,只觉得自己就是那只落雁。”
陈巧芸心中一喜——上钩了。
她等的就是这个。周怀瑾不是一般的清客,他懂音律,有审美,说明他是个情感细腻的人。情感细腻的人,往往也是心理防线最容易突破的人。
“周先生既然懂琴,民女就斗胆说一句。”陈巧芸起身回到座位上,“琴为心声。我弹的《平沙落雁》,其实不是雁,是人。”
“哦?愿闻其详。”
“雁落平沙,看似是归巢,其实是无奈。”陈巧芸的声音很轻,“天地之大,能落脚的地方却只有这一片沙洲。人也是这样——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无处可去。”
周怀瑾的瞳孔微微收缩。
陈巧芸继续说下去:“我在京中这几年,见过不少人。高官厚禄的,锦衣玉食的,出门前呼后拥的,可关起门来,没有几个是真正快乐的。不是怕圣意难测,就是怕同僚倾轧,再不就是家里嫡庶之争、儿女不肖。人前笑得越欢,人后哭得越惨。”
“姑娘这话,说得太直了。”周怀瑾干笑一声。
“直话直说,是因为我敬重周先生是懂琴的人。”陈巧芸看着他的眼睛,“懂琴的人,心都是软的。心软的人,不该被那些弯弯绕绕的话糊弄。”
周怀瑾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姑娘可知道,请姑娘来的人,其实不是在下?”
“知道。”陈巧芸坦然道,“周先生是替人办事。真正想听琴的那位贵人,今日没有露面。”
周怀瑾有些意外:“姑娘不问问那位贵人是谁?”
“问了又如何?”陈巧芸苦笑,“民女不过是个弹琴的,贵人们想听,民女就来弹。弹完了回去,该过什么日子还过什么日子。”
这话说得谦卑,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倔强。
周怀瑾又沉默了。
陈巧芸知道,自己正在走钢丝。她不能让周怀瑾觉得她太顺从——太顺从的人没有价值;也不能让他觉得她太叛逆——太叛逆的人会惹麻烦。她要让他觉得,她是个“有意思”的人,是个值得“结交”而非“占有”的人。
“周先生,”她忽然换了个话题,“您可知道,为什么我的琴声会让人感到孤独?”
“为何?”
“因为我弹琴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一个人。”
“什么人?”
陈巧芸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一个我永远见不到的人。”
这不是假话。她确实想家了,想那个回不去的二十一世纪。只是她把这份思念,巧妙地嫁接到了周怀瑾能理解的叙事里——为情所困的才女,这个身份在清朝既能博取同情,又不会被视为异端。
果然,周怀瑾的眼神变了,多了一层柔软。
“姑娘……有心事?”
“谁没有呢?”陈巧芸抬起头,眼中似有泪光,“周先生也有吧。只是先生比我体面,不会在外人面前显露罢了。”
这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捅进了周怀瑾心里的锁。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巧芸以为自己的话起了反效果。但最终,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姑娘说对了。”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在下……确实有心事。”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陈巧芸做了一件她最擅长的事——倾听。
周怀瑾没有说自己背后那位贵人是谁,但他谈了很多。谈他少年时科举落第的挫败,谈他在怡亲王府当幕僚的如履薄冰,谈他三年前丧妻后的孤独,谈他唯一的儿子沉迷赌博、不学无术。
陈巧芸没有急着安慰,也没有给出建议。她只是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说一句“那一定很难受”或者“先生辛苦了”。这些在二十一世纪烂大街的共情话术,在清朝却如同天籁。
因为没有人这样对待周怀瑾。
在这个时代,幕僚是工具,清客是摆设,没有人关心他们的感受。陈巧芸的“倾听”,对他而言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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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周怀瑾说到最后,眼眶有些发红,“在下今日失态了。”
“先生不必自责。”陈巧芸轻声道,“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有些话说出来,心里就轻快了。”
周怀瑾看着她,眼神复杂:“姑娘今日这番言语,比弹一百首曲子都珍贵。”
陈巧芸起身行礼:“先生谬赞。天色不早,民女该告辞了。”
“且慢。”周怀瑾叫住她,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这是今日的酬劳。”
陈巧芸看了一眼——五十两。不多不少,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寒酸,也不会让人觉得是买断。
她接过银票,却没有放进口袋,而是折好,放在琴案上。
“先生的琴案是紫檀的,做工极好。”她笑着说,“这五十两,就当民女借花献佛,谢先生的琴案。”
周怀瑾一愣:“姑娘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