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北风渐紧

正想着,急报的声音劈开了夜色——

“东家!东家!军需署派人来了,说第一批物资七日之内就要装车!”

陈文强霍然转头。

“七天?不是说好了半个月么?”

传信小厮喘着粗气:“前线吃紧了,怡亲王下令缩短工期,所有供应商限期交货,逾期者——”

他没有说下去,但大家都心知肚明。逾期者,轻则罚银削商籍,重则涉及军务稽迟,掉脑袋也不为过。

正厅里霎时炸开了锅。几个掌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面露难色——工坊的产能已经拉满,匠人们日夜轮班,再压缩工期势必要加人,但临时招来的生手不熟悉工艺,做出来的东西万一不合格……

陈文强却站在主位上一言不发,目光直直盯着地面。

沉默,像一夜冷雨浇在每个人心头。

片刻后,他抬起头,嘴角竟浮起一丝沉沉的微笑——那是煤老板特有的、在危机面前反而愈发沉重的笃定。

“告诉军需署,陈家按期交货。”

“传令下去,工坊明天开始三班倒,白班连晚班,晚班连早班,没有停歇。”

“管家老赵去京畿各县招熟练铁匠和窑工,工钱翻倍,明日午时前要报到!”

“二弟浩然,你去联络沿途驿站,打听粮道上最大的马匪窝子在哪,咱们得早做准备。”

一个接一个的命令从他口中沉声落下,掷地有声。

满屋子人望着他,不知为何,心头的焦躁和担忧竟像被一双手稳稳按住了。

这就是陈文强——煤矿里爬摸滚打出来的煤老板,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说教,有的只是在这个远隔世代的时空里,用铁与火、煤与血搏出来的那份沉稳如山的气质。

夜深了,宅院渐次安静下来。陈文强却独自走到后院的老槐树下,从怀中摸出一块今日改良过的蜂窝煤成品,双手捧着,默然不语。

风从西北吹来,裹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土味——那是千里之外战火的气息。

他缓缓抬起那双布满煤灰和茧子的手,粗糙的掌心贴着煤块冰凉坚硬的表面,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

这一手煤,要送得远,送得稳。

陈家不是在赌一场订单,而是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为自己铸一个家。

夜深露重,他立在老槐树下,眺望西北方向黑沉沉的天际线,不知在想些什么。

天边,一颗孤星悬在云隙间,忽明忽暗,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与此同时,江南运河上一艘夜航船正借着月色疾行。船舱内灯火通明,陈巧芸铺开琴谱,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拨弄——那是她正在编撰的《陈氏琴谱》中的一曲新作。

舱外,管事低声催促:“小姐,京中又来急信了。”

“知道了。”陈巧芸抬眸,目光投向北方隐隐发红的天际。千里之外,她的父亲正在煤灰和铁火中为家族搏命。而她,有自己要做的事。